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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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落位（第1页）

周六上午，省发改委的值班室收到了一份来自省政府的函件。

函件不长，一页纸，以代省长的名义签发，内容是关于平川市发改委空缺岗位推荐人选的履职能力复核要求。

函件措辞规范，核心只有一句话：“为确保岗位调整与全省积案清理工作的有效衔接，建议对推荐人选进行履职能力复核，复核周期不超过五个工作日。”

章副主任收到函件时，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

他看了一遍，在“不超过五个工作日”那行字下面用笔轻轻划了一道，然后拿起内线电话：“小刘，通知综合科，平川发改委推荐人选的到岗时间暂缓。省里需要补充复核材料，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通知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姜卫东办公室的人没有直接打给章副主任，

而是打到了省发改委值班室，问了一句话：“函件里提到的‘复核’，是谁要求的？”

值班员是综合科的一个年轻人，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函件的签发栏写的是省政府代省长的名字，具体流程我不清楚。”

电话挂断后，值班员把通话记录记在了值班日志里。

那条记录当天下午就通过综合科传到了章副主任桌上。章副主任看完之后没有评价，继续翻下周的会议材料。

同一天上午，平川区委组织部赵部长接到了一份来自市委办的通知。通知要求各乡镇政法委员在下周三之前完成积案台账的补充材料归档，逾期未完成的，将视为工作推进不力，由县委组织部进行专项约谈。

通知落款是市委办，但赵部长注意到，通知的拟稿人签名栏里填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新名字。

他拨了江长河的电话：“孙立成换了一个新的拟稿人。通知的措辞比之前硬了一些，‘视为工作推进不力’、‘专项约谈’这些字眼，以前不会出现在市委办的通知里。”

“那个新拟稿人是谁？”

“不认识。但通知的签发栏是市委办副主任。”

江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孙立成在加速。他要在钱副书记回来之前，把能走通的人事流程全部走完。拟稿人换了，说明他已经在为自己选定的新班底铺路了。”

“那三个镇的政法委员，如果在下周三之前完成不了归档，就会被专项约谈。专项约谈之后，组织部门可以以此为由启动调整程序。”

“归档的事，不影响陆书记的备案机制。他可以去约谈、可以去调整，但那三份备案材料已经在省政法委的专案档案里了。调整方案出来之后，省政法委可以提出异议。”

赵部长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想那个新的拟稿人——孙立成换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来起草通知，说明孙立成已经不再信任平川本地班底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在建一个新的写作团队，准备在钱副书记回来之前把该动的文件全部动完。

周六傍晚，陆鸣兮在办公室接到了陈启明的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站在一个不太方便说话的地方：

“陆书记，平川发改委规划科那个姓韩的推荐人选，我认识他。他在平川发改委规划科干了五年，其中三年跟我同在一个办公室。他经手过的文件编号段，跟我经手过的文件编号段有一部分是重叠的。如果他在省发改委到岗，他可以凭借对那批重叠编号的熟悉程度，在归档环节选择性的覆盖一批老文件。”

“他有没有经手过那十七份文件中的任何一份？”

“没有直接经手。但他经手过的文件编号段里，有三份文件的流转单上出现了我的签名——也就是说，他虽然没有直接经办那几份文件，但他在流转单上签过‘已阅’。”

陆鸣兮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韩某在流转单上签过“已阅”，意味着他在程序上是知情的。

如果孙立成推他上来是为了覆盖痕迹，那他只需要在接收旧档案时确认自己的“已阅”记录，就能在系统里形成完整的工作闭环。

“那三份流转单，你还有记录吗？”

“有。抄件里第9、12、15号文件的流转单上，都有他的‘已阅’签名。”

陆鸣兮翻开手抄件找到那三份文件，在第9号文件的流转单备注栏里看到一行签字，字迹工整，签的是一个姓，跟韩某的姓氏一致。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合上了抄件。

“陈启明，那三份流转单的原件现在在哪？”

“在平川发改委档案室。刘副主任离职之前，那批文件被统一归档到了旧档案库。只要还没被调到省城，就应该还在原地。”

“那你下周一回一趟平川，以积案材料复核的名义，把那三份流转单调出来拍照。不需要带走原件，只需要在操作日志上留下一笔调阅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如果我调阅那三份流转单，操作日志会留下我的名字。孙立成的人看到了，就知道我在帮您做事。”

“我会让省政法委以积案专案的名义发一份正式调函。你拿着调函去调阅，操作日志里的理由栏填的是‘积案专案材料调取’，不涉及任何个人立场。”

“好。”

挂了电话，陆鸣兮把手机放在桌上。周末的办公楼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他关掉台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

陈启明经手过的文件编号段与韩某经手过的编号段重叠，孙立成准备用韩某来覆盖那部分重叠编号对应的审批痕迹，而孙立成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安排已经被两个旧人在不同的时间点各自记录了一次——

一个人的记录在一份手抄件里，另一个人的记录在那家老居民楼里压了一年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想下周一的事——韩某的到岗被暂缓了，但暂缓只是推迟，不会取消。孙立成不会停下来，他的新拟稿人已经到位了。而平川区委组织部赵部长那边，还有两天时间去调整三个镇的归档进度表。

他知道自己需要在那些文件被调离平川之前，完成最后一次复核。那几份流转单上已经被签过两次名字的记录，会在下一次归档之前被确认一次还是两次，取决于他的调函在哪一天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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