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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是很高兴的。她看见那首诗,就能够懂,所以递给谢一尘。
只是谢一尘的热切,她忽然失去理智。
解释已经过了保质期,兀自暗沉在垃圾堆中,宁珏将手套晾在暖气上,靠墙站定,隔着窗户望向外面银灰色的雪地,天地之间轮廓变浅,屋顶轮廓割出一道锐利的黑色粗线。
远处有人响了声炮,短促一响——大雪纷纷扬扬,好像有人对天开了一枪,天鹅剥尽浑身的羽毛坠在一片脏污的鹅绒中。
寂静中,谢一尘忽然拉开门帘,奋勇地碾入雪地。
车辙两道,原本是漆黑,渐渐被雪盖住淹没,谢一尘没戴围巾,没戴手套,像条蜕皮的蛇朝外界展露新生的皮肉,她昂着头看雪,忽然,好像被天鹅血点化,用力一撑,四肢被热血充盈,她忽地起身了。
挺着孱弱的躯干,长久没有起舞而瘦下来的肌体一点点复苏,每个细胞都重新奏乐。
她没有走动,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宁珏拽着一条围巾猛地扑到她面前,把围巾戴在她身上。
“你这是干什么……”宁珏有些发急,谢一尘忽然眨了眨眼,捂着围巾,把脸埋在其中。
“我又不是……”宁珏此时要辩解她并不是喜欢姜望,谢一尘却忽然猛地攥住她。
身体一沉——谢一尘再次没了力气,挂在她身上。
可这次,她感到了某种力量,自下而上,犹如初春的嫩芽顶破泥土,孱弱而有力地尝试着托起身体。
谢一尘的手紧紧箍着她,那双手因为用力而显得狰狞,血管似乎要突破皮肤,全身都在颤抖,剧烈地颤抖——可双腿是在打颤的,无论如何也是颤抖的。
宁珏近距离地看着,惊愕于谢一尘仍然不死心地试图站着。
惊愕于……这一次,谢一尘因为用力而面容扭曲,咬牙切齿,连眼泪都不由自主地掉下来,汇成小溪……她就看着谢一尘死死地借助她,唤醒了许久没有知觉的下肢。
那双腿颤抖着,就像刚出生时无力站起的小羊——它无论如何也要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它跪在地上之前,被宁珏托起,它再次尝试,抖得犹如筛糠。
如今谢一尘又瘦又轻,可这双腿撑不起羽毛般轻盈的身体,它再一次失败了,跌在雪地里——不是宁珏不扶她,是她自己松开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手心的雪化成水,化成汗,化成泪,她再一次扶着宁珏,额上迸出青筋,好像脚尖踏着刀子,踏着燃烧的火。
她失败了——
然后又一次失败了——
院子里另一间屋子,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们的动静。
三个人跑出屋子,谢女士几乎是有些凄厉地叫喊了起来:“谢一尘!”
谢一尘站了起来。
她站直了。
松开了宁珏的肩膀,宁珏倾着身子随时扶她,可她只是笑笑,压低声音:“我想明白了。”
然后,力气就用尽了,她扶着轮椅跌了下去,谢女士已经扑了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
宁珏无法解释。
晚上,李先生紧急地联系自己的朋友们,预约着把谢一尘送到美国去治疗,谢女士在问谢一尘话,谢一尘只是说,忽然想出去透透气,看见下雪很高兴不知不觉就站了起来……
可这是扯淡。
真相是在晚上睡觉时,宁珏没有脱衣服,抱着膝盖坐在窗口,好像犯了错,在一片黑暗中凝望躺着的谢一尘。
“是我把你气坏了么?”宁珏说。
几声笑。
宁珏把脸埋入臂弯。
谢一尘的笑很轻快,好像灵魂淘洗一遍,洗去了背负的一切,变得质地轻盈。
“我不是生气,也不是怪你。就是坐在那里的时候,忽然很不甘心。我好像一只摆在橱柜里的花瓶,有人欣赏我,我就开心。但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谁来看我而跳舞的,我只是想跳舞,说不清的……我忽然觉得屋子里很闷,很狭小,好像放不下我突然产生的幻觉,感觉非常迫切,好像不马上出去,我就会喘不过气。”
“于是我就出去了,一出去,就很想要站起来跳舞,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我就这么站起来了……然后才吓到了,我又站起来了?好像每次站起来,都是有你在旁边,我就很想回头看一下你,你就过来了。”
“我忽然想,既然你在这,我能站一秒,能不能站两秒,三秒……哪怕一分钟呢?这么想着,就和自己赌气,一边觉得已经没救了,一边又想,还是再试试,就这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宁珏抬起脸,等待下文。
“就是要站起来啊……”
谢一尘微笑着,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宁珏惴惴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悬着,她无从探讨这种现象。
“睡吧。”谢一尘说。
“不困。”
她确实不困,毫无困意,白天的一切都提神醒脑,前所未有,颠覆经验,宁珏年轻,还没有培养出在一切不合理面前气定神闲的本事。
她茫然不知为什么会在谢一尘面前酸里酸气,也不知道此刻心头那股不安来自何处,也没来得及解释她并不喜欢姜望,也不清楚为什么雪地里谢一尘忽然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心头涌动着的未名的感动。
这段时间的未知太多了,干扰了宁珏的心思,但总是坐着,谢一尘又会顾及她的心思要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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