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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纸婚葬(第2页)

王扎匠跟在队伍最后,手里拿着根长桃木枝,时不时往纸人身上戳一下,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些话像咒语,飘在雾里,让人头皮发麻。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纸人一样,没有声音,只有桃木枝偶尔碰到纸人,发出“沙沙”的响。

走到村口的乱葬岗时,天已经擦黑了。乱葬岗里全是坟茔,有的有墓碑,有的没有,只是堆着个土堆,上面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风从坟茔之间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听得人心里发毛。按规矩,该下葬了,抬棺的人把棺材放在坟坑边,准备往下放,可王扎匠却突然拦住众人:“等等,让纸人先‘拜’一拜。”

他把桃木枝往地上一插,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声音比之前大了点,能听清几个字:“魂归……路开……伴君……入阴间……”没等他念完,纸人群突然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清晰得很。

穿红嫁衣的纸新娘走在最前面,红嫁衣在雾里飘着,像一团移动的血。她的脚步很轻,却很稳,每走一步,凤冠上的纸珠子就“哗啦”响一下,声音在安静的乱葬岗里格外刺耳;后面跟着的纸人,也一个个跟着走,穿粗布衫的纸人走得慢,一步一挪,像张老三平时的样子;穿蓝布褂的纸人走得稳,手里的纸书还轻轻晃着,像教书先生在踱步;穿花衣裳的纸人走得扭扭捏捏,真像村里的媳妇们走路的样子,连衣角的摆动都和真的一样。

送葬的人都看呆了,站在原地,没人敢动。李二柱心里发慌,想上前拦住,哪有纸人自己走路的道理?这太邪门了!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王扎匠拽住了胳膊。王扎匠的手很凉,像冰,攥得他生疼,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了。

“别碰。”王扎匠的声音带着股狠劲,“这是给你爹的‘礼’,碰了不吉利,会惹祸上身,到时候不止你爹不安生,你们整个李家坳都得跟着遭殃。”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得李二柱浑身一哆嗦,刚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周围的村民也都不敢动了,一个个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纸人群围着坟茔慢慢转。穿红嫁衣的纸新娘走在最前面,红嫁衣的下摆扫过坟前的野草,带起细小的土粒,却没留下半点痕迹,仿佛那嫁衣不是纸糊的,而是一缕飘在空中的红雾。

纸人群转第一圈时,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纸人的衣摆“哗啦”作响,有几个纸人的胳膊微微晃动,像是在挥手;转第二圈时,李二柱隐约听见纸人群里传来细碎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可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坟茔间穿过的“呜呜”声;转第三圈时,纸新娘突然停在坟头前,缓缓地弯下腰,对着坟茔鞠了三个躬。她鞠躬的动作很慢,很轻,凤冠上的纸珠子垂下来,擦过坟前的新土,留下几道红色的印子,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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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李二柱突然发现,王扎匠正蹲在坟边,用手指捻起一撮新土,偷偷揣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快,藏在宽大的袖口里,若不是李二柱正好盯着他,根本看不见。更让李二柱头皮发麻的是,他看见纸新娘鞠完躬抬起头时,黑纸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红光,嘴角的笑意比之前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了上面。

“好了,埋吧。”王扎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闷,仿佛刚才那个眼神狠厉的人不是他。

抬棺的村民这才敢动,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放进坟坑,开始填土。土块落在棺材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王扎匠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桃木枝,时不时往坟坑里指一下,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只是这次的声音更低了,连站在他身边的李二柱都听不清一个字。

填土填到一半时,村东头的张老三突然“哎呀”叫了一声,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众人都看向他,只见他指着坟坑,脸色惨白:“动……动了!棺材动了!”

李二柱心里一紧,连忙凑过去看,坟坑里的棺材确实微微动了一下,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他刚想喊人,王扎匠就走了过来,用桃木枝在棺材上敲了三下,声音清脆:“老栓,安心走,底下有伴,不孤单。”

话音刚落,棺材就不动了。张老三也像是松了口气,捡起铁锹,哆哆嗦嗦地继续填土,只是手还在抖,土块撒了一地。李二柱看着王扎匠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王扎匠,到底是来帮着办白事的,还是来做什么别的?

等坟堆堆好,插上白纸幡,送葬的队伍才开始往回走。雾比来时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两步,村民们只能手拉手往前走,生怕走散。李二柱走在最后,他总觉得身后有“沙沙”的脚步声跟着,回头看,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还有那些纸人,被王扎匠重新放回独轮车上,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可他明明记得,来时独轮车上的纸人是排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却有几个纸人的位置变了,那个穿花衣裳的纸人,原本在中间,现在却挪到了最边上,脸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全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王扎匠推着独轮车,没去李家歇脚,只是对李二柱说:“纸人我先推回院里,明早再来收拾。记住,今晚别让任何人靠近纸人,也别出门,尤其是别往乱葬岗的方向走。”

李二柱点点头,看着王扎匠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才转身回了家。他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邻居家的狗开始叫,叫得凄厉,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紧接着,村里所有的狗都叫了起来,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传到村东头,叫声里满是恐惧,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二柱的媳妇正在厨房里热饭,听见狗叫,探出头来:“这狗怎么了?叫得这么吓人,是不是山里来了野兽?”

“不知道。”李二柱坐在炕沿上,脱下沾了泥的鞋,“王扎匠说今晚别出门,咱们也别管了,吃完饭早点睡。”

媳妇应了一声,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李二柱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碗玉米粥,就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狗叫声一直没停,还有雾里传来的“呜呜”声,像是风声,又像是女人的哭声。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院门外有“沙沙”声,很轻,却很清晰,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又像是纸在摩擦。他以为是风吹的,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那“沙沙”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哗啦”声,是纸珠子碰撞的声音,和纸新娘凤冠上的珠子声一模一样!

“谁啊?”李二柱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披了件棉袄,拿起床头的手电筒,蹑手蹑脚地往院门口走。手电筒的光在雾里很暗,只能照见眼前几步远的地方,地上的石子、杂草,都看得模模糊糊的。

他走到院门口,刚想伸手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突然灭了,不是电池没电的那种渐变式变暗,而是“啪”地一下,瞬间就黑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灯头。黑暗里,他听见“吱呀”一声,院门自己开了,一股冷风吹进来,带着股甜腥气,和王扎匠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还混着点烧焦的纸味。

李二柱的心脏“砰砰”直跳,想往回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看见一团红色的影子从院门外飘进来,红得像血,是纸新娘的红嫁衣!那影子飘得很慢,凤冠上的纸珠子“哗啦”响着,每响一下,李二柱的心跳就快一分。

纸新娘飘到他面前,停下来。他能看见她脸上厚厚的胭脂,红得刺眼,还有黑纸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魂勾走。突然,纸新娘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里面用红纸剪的牙齿,发出“咯咯”的笑声,不是纸人该有的僵硬声响,是真的像女人一样的笑声,细细的,尖尖的,飘在黑暗里,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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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别过来!”李二柱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他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撞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凉丝丝的,是纸!他回头一看,院门外跟着一串白色的影子,是白天的纸人!穿粗布衫的纸人、穿蓝布褂的纸人、穿花衣裳的纸人,一个个都站在院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都翘着,和纸新娘一样,在笑。

穿粗布衫的纸人手里还拿着纸糊的锄头,锄头杆对着他;穿蓝布褂的纸人手里的纸书翻开着,像是在念什么;穿花衣裳的纸人则歪着头,嘴角的痣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们围着李二柱,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二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屋里跑,猛地推开门,连滚带爬地冲进去,然后死死地抵着门,用后背顶着,浑身发抖。他听见纸人的脚步声从院里经过,往村里去了,“沙沙”的,很轻,却很清晰,还有纸新娘的笑声,一直飘在雾里,没断过。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和笑声才渐渐远了,李二柱才瘫坐在地上,冷汗把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他想叫醒媳妇,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拉。他抬头看向窗户,窗户上蒙着层雾,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狗还在叫,叫得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呜咽,然后就没了声息。

村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雾里偶尔传来的“沙沙”声,像是纸人还在走。李二柱坐在地上,盯着紧闭的门,不敢动,也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就看见纸人站在他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亮了。雾散了些,露出灰蒙蒙的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没什么温度,依旧透着股冷意。李二柱还坐在地上,背靠着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全是疲惫和恐惧。

他的儿子从里屋走出来,揉着眼睛,看见爹坐在地上,吓了一跳:“爹,你怎么坐在地上?娘呢?我饿了。”

李二柱这才想起媳妇,心里“咯噔”一下,昨晚他吓得忘了媳妇还在里屋!他连忙爬起来,踉跄着往卧室走,卧室的门虚掩着,没关严,从缝里漏出点红影,像血。

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甜腥气扑面而来,比王扎匠院里的味道更重,还混着焦糊味。屋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房梁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白绸缎,红的像刚凝住的血,裹着潮气,垂下来,随风轻轻晃;白的像纸,薄得能透光,缠在床腿、衣柜上,把整个卧室绕得像个被拆开的花圈。绸缎上还滴着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屋顶的房梁,歪歪扭扭的,像鬼影。

他的媳妇躺在床前的地上,穿着昨晚的碎花棉袄,身子已经凉透了。她的双目圆睁,眼球突出,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看见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连瞳孔都在微微收缩;嘴角被人硬扯成一个诡异的笑,脸皮绷得发白,连嘴角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像是用线缝上去的一样,看着格外狰狞;双手死死抱着几块烧焦的纸人碎片,碎片上还沾着红色的纸浆,边角发黑,正是纸新娘嫁衣的颜色,那摸红色和屋里的绸缎一模一样。

“孩他娘!”李二柱扑过去,跪在地上,想把媳妇抱起来,可手指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觉得黏糊糊的。他低头一看,是血——媳妇的指甲缝里全是血,还有些白色的纸渣,像是死前抓过纸人,把纸人抓烂了。他再看那些纸人碎片,碎片边缘缠着几根黑色的头发,是媳妇的头发,还带着点头皮,看得人心里发寒。

“杀人了!死人了!”李二柱的尖叫像被掐住的嗓子,嘶哑地飘出屋外,打破了李家坳的死寂。邻居们听见叫声,纷纷开门探出头来,看见李二柱抱着媳妇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都慌了,连忙往李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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