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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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源多次请求她，不要再为他努力，他说，“我只求速判速死。”

他请她成全他。

可她也很倔强地说，“根据我国法律，律师有独立辩护权，即便你承认故意杀人，我仍然有违背你的意愿，根据自己的判断和理解为你辩护的权利。”

姜源说，“我很敬佩您，可是我对起诉书上的所有指控、罪名均认可，我认为起诉书中没有任何不符合事实的内容。”

她尝试说服他，“你的妻子想让我转告你，家里需要你。”

他怔了怔，站了良久，才轻轻道，“让她什么都别做，我不需要。”

她说，“李雪梅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他突然紧张，道，“律师，她才十五岁，她得活，她需要体面地活。而我，死有余辜。你也是女性，请你为女性的社会尊严考虑，从而保持沉默。”

女性就该沉默吗？为什么提到“性”女人就该保持沉默？为什么女性的尊严要靠沉默来维持？

女性的权益遭受迫害的时候，该是法的手段来拯救，而不是非法手段来拯救，该是大声反抗来拯救，而不是沉默来拯救，被害者的拳头应该砸向侵犯者，而不是击碎自己。

她看着姜源，郑重道，“维护女性的社会尊严这个理由不能成为喂食犯罪分子嚣张和有恃无恐的食粮，坚决不能。”

她道，“这是悖论，是该摒弃的，你到现在还没明白问题的根源是什么，也不明白一个女孩子要的安全感是什么。女性固然要自尊自爱，要保护自己，可是在伤害面前，不妥协，不放弃，不沉默，勇敢面对，捍卫尊严，传递尊严，才是真正女性的社会尊严。

“而勇敢站出来说出真相，维护权益的过程，就是传递尊严的过程。”

她道，“如果我不能够改变最终判决，我宁愿放弃我的律师生涯。尽管我无法获得你的认可，这很失败，但是，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很有意义。因为在我看来，深挖杀人动机，已经不是单纯的关乎于你，一名犯罪分子的生死。”

姜源似乎有些动容，可是他却激动地说，“你要做什么？你放过我女儿，我求你——我不管你说的意义，你想找意义找存在感你去别的案子里找，我只要你放过我女儿，她还那么幼小……”

她道，“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她要的，或许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你的这种爱，很荒谬。”

可姜源执迷不悟，直到开庭前一刻，他还坚决反对她的辩护方案，在某一刻，她是崩溃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鞠躬尽瘁地在法庭上展现出一名刑辩律师的诚意和决心，尽管在大量实证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她只能安慰自己，姜源的认罪认罚的态度，或许可以交换到缓刑，从辩护策略上来看，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

审判长提醒，“辩方律师要放弃发言吗？”

她深吸一口气，庄严地站起身。

她放弃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稿子，面向所有人九十度鞠躬，冷静地陈述道:

“在我国，从以儒家思想提倡的‘礼制’以及‘羞耻之心’的根深蒂固的统治开始，再到朱学的长期浸淫，中国社会在思想和精神上早已对女性与‘性’做了一个道德层面的阉割，‘贞节’一词更成为了桎梏住女性的枷锁，是几千年来女性的荣耀与屈辱，甚至在某些阶段可以决定女性的生与死。

“时至今日，谈性色变、月经羞耻、卫生巾羞耻、胸罩内衣羞耻、看妇科病羞耻等等，仍然是当今社会的普遍现状。甚至，女孩子们从小被教育不可以做某些动作、被限定穿着、被强迫矜持，被禁止性话题，以至于女性从小被长期驯化，于是长大后也不得不对性保持缄默和容忍，生育后她们也这样驯化她们的女儿，不准她们的女儿做一丁点出格的事。

“因为社会不允许、不包容，女性做出的任何出格行为都会被质疑个人作风、家教、品德，甚至会带来毁灭性的攻击与质疑。这就是社会现状，这是一种精神的腐蚀剂。

“但这却为性侵犯提供了实施犯罪的充盈的精神土壤。以至于，这也变成了性侵犯们加以利用的屠刀，切断了被性侵者求救的绳索。

“不幸的是，我的当事人唯一的女儿姜暮，就是这样一位受害者。深受迫害十年却不敢求救。一百二十多次痛苦经历在社会性死亡面前似乎从来都不是一道需要考虑的选择题。

“在这样一个大前提下，我庄严地向各位发问，当你们躲在大雨里突然听到自己的女儿居然被性侵十年之久，而他们又是自己从小的玩伴，长大后的同事，这是何等的伤害和欺辱，你们会保持理智吗？你们会不会比我的当事人更有忍耐力？你们会理智地等待他们继续争吵完，再下山报警吗？继而让女儿被性侵一事被公之于众？

“同样的，作为父亲，你们会对毫无愧疚心的性侵犯李舰什么态度？你们会理智地将李舰送上法庭，看他强辩是你的女儿自愿的，抑或是看他在所有人面前情绪激越地讲述性侵的细节？

“你们知道作为一位父亲，杀了迫害女儿的罪人、毁灭了女儿被性侵的证据、掩盖并虚构杀人动机，这背后是怎样血与泪的挣扎吗？

“是因为爱，都是因为爱。他只是想百分之百保护他的女儿，他只是希望他的女儿被性侵的秘密永远不被知晓，我的当事人就是这样一位传统而保守的父亲，他知识浅薄，行为偏激，固执又愚昧，但誓死捍卫女儿的贞节。他的认知是错误的，他的行为是愚蠢的，他甚至可怜、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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