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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如墨染,地似霜侵,月下园林晚景堪画。
楼中弦音似泉水一泻万顷,有人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十根素白的手指紧拨快揉,听去好似指间飞沙走石、擂鼓喧天、疾风骤雨、渐增渐急,如万埠江头摧枯拉朽、长江崩堤、黄河决口,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此际弦断声绝,犹如水墨留白静了半刻功夫,付雨裳睁开眼,极目远处星星点点的烛火人家,二十三载匆匆促促、孤单风月、星霜屡变,故人纵再会恐不是当年情状更何况楚月璃并非故人。付雨裳收住缭乱情绪,指肚一沾琴弦,潺潺流水注入静海,闲闲荡荡、洋洋自在、浑然一片天成。
世间都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而听此琴声却能使人顿然觉悟,若无前番峡口陡隘之逼仄也便不觉后番百川入海之逍遥,方知相濡、相忘并不由人实无奈何耳!
追忆当时这幢小楼中本有两个人,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倏忽便只剩了一个。他曾临终时躺在付雨裳的怀中浅笑清唱:卿卿在左我在右,花花生南楼,耿耿星汉河,皎皎月如钩……到如今,付雨裳每登此楼耳边都回荡着淮王千岁那虚弱的歌声,这么多年付雨裳始终认准一个死理儿,就是觉得死的人不应该是淮王爷,这冤情,他恨不得诉与青天明月知,可是青天默默明月嗤嗤,试问谁又能给他个公道呢!?
楚月璃从小松林中穿行而过直奔那一大片花圃,花团锦簇,两目茫茫,哪有青鸾的半条影子,他心想,既是被人发现了,它就饿不死,放心回去吧。
正待离去忽听花圃丛中有几声小鸡崽子的惨叫,楚月璃觉着耳熟连忙拂开花枝寻找,愣是发现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青鸾躺在花根下奄奄一息,楚月璃不忍相看,双手紧紧捂住嘴差点没把晚饭呕出来。岂有此理,这是何人所为!一定是那个老变态付雨裳干的吧!
楚月璃没有冤枉好人,毛就是付雨裳拔的,他练了菊苣*至阴的一章后每个月都要闹几天情绪,很不幸,这几天正赶上他心情不好,另外人家不都说了么,看不得雎鸠双双、彩蝶并并,你在人家眼皮底下把青鸾和火凤撮合到一处这不是故意惹人家生气么。
楚月璃捧起惨不忍睹的青鸾看看,恨得牙根儿直搓,他娘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楼琴瑟又响起,有人蓦然流泪、附乐低唱:“卿卿在左我在右,花花生南楼……”楼字后面仿佛断了一根弦忽然没下文了,缘是楚月璃站在他面前双拳紧握气得直发抖。
此生泪眼已成惯,长是看灯似霜花,摇曳烛火下,付雨裳直把他当成了一只发抖的鬼。管他是不是鬼,只要回来就好!付雨裳匆忙起身相迎,只听见“轰”地一声,楚月璃一掌发出去正中他的心窝,付雨裳一口鲜血喷出来,吃足了他十成的掌力。
“千岁……”付雨裳身心都很受伤,捂着心口仍执迷不悟。
楚月璃知道淮帝是他的旧相好,不过他居然能把自己看成是淮帝,他也太有才了吧,在小伙伴们的印象中昏君长得都很丑好不好。楚月璃用扇子指着他,道:“你别过来了啊,我可要用真气了!”
能把付雨裳一掌打吐血恐怕天下再无第二个人,不过付雨裳一闹起情绪似乎就不知道该怎么排遣好了,明知道他是楚月璃不是淮王爷却还苦苦认假作真,他擦了唇边的血,深情地望着楚月璃:“千岁不记得这首歌了?”
楚月璃瞬间回想起刚才上楼时听见的那几句歌词,心想,什么卿卿我我花花草草的破玩意儿啊!
付雨裳坐地拨弄几下琴弦弹出大致曲调,又道:“千岁难道忘了?在洛阳,我们并辔走在路上,桃梨谢了,牡丹开了,千岁兴致很浓,当即吟诵古人诗一首,并辔相驰逐,悠然来古都,古都如雪掩,花落满平芜,落花何独恨,举世皆无常,身与花俱灭,焉能寿且康。而后千岁雅兴未艾又赋词一首,就是这首歌呀。”
楚月璃道:“你认错人了!”
付雨裳沉浸在亦真亦幻的回忆中,仿佛很随兴地与相隔于幽冥的淮王千岁聊起二十年前的风月往事:“那天在掬星台千岁第一次请我吃饭,点了八珍,煸田鸡、溜龙肝、炖鹿唇、爆蟹黄、煎鱼肚、腌凤爪、炸对虾、酱驼蹄,我一看立刻撂下筷子,我说我不吃肉千岁是知道的,为何又弄这些山珍海味来,千岁却笑着说这些都不是肉。”
楚月璃不耐烦地运了运扇子,道:“连人都杀过了,吃点肉不算事儿了!”
付雨裳接着道:“后来千岁说,今后要随我一起茹素。”
楚月璃想了想,觉得应该把家里养鸡的篱笆重新立起来。为什么?世道变了啊,连昏君和大魔头都吃素了,大仙师把一日三餐搞那么惨干嘛,不但鸡圈要立,而且池塘里还要养鱼。
付雨裳又接着道:“后来,我说,我愿意随千岁一起吃肉。”
楚月璃一听差点没喷出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这俩人明摆着是在饭店里秀恩爱嘛!
付雨裳久不作声。
楚月璃终于憋不住了,问他:“后来呢?”
付雨裳目光变得无比犀利,仿佛沉浸在一个血光冲天的情景里:“后来,我愿意为千岁杀人!再后来,我愿意为千岁杀尽满朝乱党!可是……”
“可是什么?”楚月璃转动眼珠看着他。
付雨裳又想起了莫万歆纠合仙道八宗大宗师围攻淮王府的那一段叆叇往事,他的手指紧紧地攥了起来、手腕绷起数根青筋。小楼一夜经风厉雨、凄怆满襟,耳边鬼啸鸮啼、催煞人心!
天外一声裂帛,雷驰电掣,彤云压城,付雨裳失血的面色在电光下映得愈发惨白。
满楼生风,残灯骤灭,外面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楼中一片闷黑,楚月璃突然找不到付雨裳的人了,再一看那雷电交加的窗外,付雨裳一转眼瞬移到了大雨中,须臾间浑身湿透,血红的长袍拖地三尺再卷上一层泥水,根本分不清是人是鬼。
楚月璃站在窗前,眼前大雨滂沱的场景又一次惹起心中淡淡的惆怅,脑海里闪过几许难以名状的刀光剑影铁蹄铮铮,心里说不清是难受还是烦躁。
一声霹雳划过闷顿黑夜,倾盆暴雨狂扫一切,凶猛肆虐到无以复加!付雨裳无从宣泄的内心总算找到共鸣颓然一声玉山倾倒,滚在血水泪水雨水泥水里,整个人脏得不能要了,他仰起头让雨点打在脸上,淋透的衣襟前胸贴着后背使体魄看起来尤为单薄,哗哗的雨声里听不清他到底在喊什么。楼中,楚月璃磕了磕扇柄,叹了口气。
就算是装也好,楚月璃希望他开心一点,那样杀了他也有成就感不是,可是现在他活着一点都不开心,杀了他好像还帮了他似的,这算什么事呢。楚月璃给瑟瑟打颤的青鸾运了一口纯阳的真气然后把它揣进袖管,扇子一收,走了。
风雨之夜,一盏孤灯前,含溪对窗而坐。楚月璃已在门外,见房里有灯,一时想不出深夜外出的理由,如果直接告诉含溪自己去找付雨裳单打独斗她一定会很不安,正在徘徊之中,门却开了,一道昏黄的光线打在他惊讶的脸上。
含溪道:“相公,外面雨那么大你怎么还不进来?”
楚月璃“哦”了一声行色匆匆地走进来。含溪见他外面的青纱罩衣尚未湿透,连忙用手绢掸了掸上面浮动的水珠,说:“你快把外面这层脱下来,不然一会儿里面那层也湿了。”
楚月璃立刻脱下交给了她。含溪把罩衣拿到火盆旁边烤。楚月璃很郑重很严肃地走过来,站在火盆旁看着她手中渐渐干燥的衣服几曾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相公,你大半夜的往外跑什么,莫非是姚初化深夜召集你们?”含溪明显是在替他找借口。
这时楚月璃从袖管里掏出一只光毛的青鸾,吓得含溪险些把衣服扔进火里。
楚月璃连忙说:“别怕,别怕,它是青鸾。”
含溪捶着心口问:“它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月璃道:“我发现它时就这样了,可能是被哪个顽皮的孩子捉去了吧,不过别担心,过阵子它还会长出毛来的。”
含溪知道他不想说谎话骗她,所以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她忍俊不禁地说:“我的天,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顽皮啊?小祖宗,他也太会祸害人了吧,那么好看的一只青鸾活生生给拔光了毛,我都服了他了,亏得他眼神儿好连一根都没剩,不然还不晓得要比这难看多少倍呢。”
楚月璃忽然笑起来,谁敢相信一个大男人居然会嫉妒一只青鸾,再想象一下付雨裳拔毛时的动作就更好笑了。笑着笑着,笑着笑着……楚月璃忽然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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