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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葬礼与往事（第1页）

陈星星进到灵堂里，已经来了很多人了，他们穿着黑色的服饰，都端正严肃，看起来都有身份有财富。陈星星没看到自己的母亲，她也不认识这些“达官贵人”，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这是灵堂一个边边角的地方。她觉得尴尬，又没事可做，索性打开手机，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许浩旻的，他问：“吃饭了吗？”

陈星星没回他，她随手翻了一下自己的微信列表，没人和她说话，她的社交活动只限于许浩旻和王皓若两个人，王皓若最近谈恋爱了，也没功夫搭理她，她可能连她来了上海都不知道。没什么消息可回的，陈星星索性关上了手机。

她看了看这个灵堂，布置简单，却精致，甚至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今天外头天气很好，阳光照到灵堂里，照到那张姐姐微笑的遗照上。这张遗照很漂亮，五官端正，牙齿整齐，姐姐微笑的两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遗照很好看，却没有姐姐本人好看。

钟欢笙，是个美女。她们姐妹俩，一个爹一个妈，一个子宫里出来，只不过钟笑语晚了三年。可是从头到脚没有一点一样的，连个性里都没有一丝相似。姐姐长了一张酷似妈妈的脸，妈妈很漂亮，据说妈妈上大学的时候是她们学校的校花，学校里远近闻名的那种。钟笑语像爸爸，钟笑语没见过爸爸。可是，她想，大概爸爸长得不好看吧。

妈妈喜欢长得和她很像的大女儿钟欢笙，可能不仅仅因为长相，也许还有性格原因，钟欢笙很温柔，很体贴，很懂事，很讨人喜欢，情商很高，属于放在人堆里大家第一眼就能注意的那种姑娘，钟笑语从古装剧里学过，姐姐这种性格大约叫做大家闺秀，大气。

妈妈不喜欢小女儿钟笑语，可能不仅是因为钟笑语酷似未曾谋面的父亲的长相，还有因为钟笑语的性格，敏感，自卑，计较，易怒，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后来过了很久，钟笑语才感觉到，其实妈妈的性格和她一模一样吧。钟笑语的外祖父，据说家里有三个女儿，第四个才是儿子，物以稀为贵，或者本来就是因为想要儿子才生了这么多孩子。反正，钟笑语知道，她妈妈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所以，大约才和钟笑语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小家子气。

后来，陈星星和王皓若曾经考虑，人，到底是喜欢和自己相同的人，还是完全不同的，陈星星想，大约，还是完全不同的吧。

也许重男轻女这个词，贯彻了妈妈的一生，因为重男轻女，所以自卑缺爱，因为自卑缺爱，所以遇到了钟笑语的爸爸，一个长得不怎么样，没什么本事却喜欢美女也会逢迎的乡下男人，他花言巧语，温柔体贴，买了鲜花项链，于是就骗到了钟笑语的妈妈这个大学校花做女朋友。那时候的鉴渣技术没有现在这样发达，信息也不普及，所以钟晴不知道那叫渣男，只是一腔少女心都扑在了那个男人身上，想和他结婚，为他生猴子。于是后来只做到了后一项。她和钟笑语爸爸回老家时肚子里已经有了钟欢笙了，于是准婆婆放话，要她生一个男孩才能过门，第一胎果然不是男孩儿，于是又赶紧谋划第二胎，钟晴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第二胎上，可惜，第二胎还是个女孩，那时候，钟晴还上着大学，本来有机会进入国家的芭蕾舞团，生生让生孩子耽误了。所以说，恋爱脑误事啊。也许骨子里带了外祖母生四个才能生出男孩来的基因，所以钟晴不泄气，又紧锣密鼓地要第三胎，还没要上，钟笑语的爸爸已经被另一个有钱有权的女人看上了。看来那年头，长得帅是不如嘴甜吃香。于是他紧锣密鼓一声不响地抛下了陈星星的妈妈，结婚了，从此两人再没有见过面。

于是这两个背着私生子名号的孩子只能由钟晴自己抚养。钟笑语无数次地想，姐姐的性格像爸爸，妈妈喜欢爸爸，所以妈妈喜欢姐姐。性格这种东西，是隐晦的，可是长相却是实打实的，所以，她讨厌钟笑语。

陈星星觉得好像上帝要把一样好的东西送给一个人，就会附赠其他更多的好东西，就像姐姐。也许是姐姐先出生，所以捡走了爸爸妈妈身上的好东西，比如，妈妈的容貌，爸爸的性格。于是，陈星星只能勉强拾起剩下的。

灵堂里音乐响起，妈妈还有一个身材高状的男人，还围着一圈妇人少女推着灵床走了出来，把灵床放到屋子的正中央，司仪说，亲属可以上前与遗体告别。于是还是妈妈站在最前面，哭的声音也最大。这时候，陈星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暗暗地想：如果是她，妈妈会哭得也这么大声吗。

她还是在角落里，她不想上前去，太多人了，她不想凑这个热闹，所以远远看着，妈妈旁边站的男人，眉目清秀，她认识的，这是她姐夫，她在姐姐朋友圈见过的，那是上次姐姐来江州看病，她们姐妹俩才加上了微信。陈星星忍不住好奇，还是看了姐姐的朋友圈，那是一个很幸福的朋友圈，她有爱她的老公，英俊，多金，住着很大的房子，也有自己喜欢的工作，轻松却很挣钱，后来，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宝宝，不管男孩或者女孩，不管像爸爸还是妈妈，应该都很好看。就算有时候下雨了没带雨伞，有时候工作不够顺心如意，也会有些小抱怨，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不过是幸福生活里的蜜里调油。不过，怎么会有人在朋友圈里发真正难过需要倾诉和抱怨的事呢，谁的朋友圈不是幸福开心的呢，也许，那些幸福与功成名就的背后，姐姐真的藏了很多难以言说的苦楚吧。

后来，司仪又说，朋友可以上前查看，身边的人几乎都上前了，于是陈星星也上前了。她走近看，姐姐闭着眼睛，她大概是安详地离去吧。可是后来火化的时候才听人说，她是睁着眼睛去世的，是死不瞑目。这样看来，姐姐还是很漂亮，鹅蛋脸，大眼睛，小翘鼻，还有薄薄的嘴唇。

她很白，钟欢笙本来皮肤就够白的了。可是现在她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白。钟笑语也不算黑，只是没有钟欢笙那样白，以前在法国时。他们一家去海边游泳，经过暴晒后，钟笑语从亚洲人变成了非洲人，可是钟欢笙的肤色一点没变，依旧白里透红。钟笑语都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异国血统。

漂亮真的会带来很多的便捷和好处。这是钟笑语小时候就知道的。也许是因为好面孔，也许是因为性格讨喜，弄堂里的所有人都更喜欢钟欢笙，就连爷爷奶奶也更喜欢她，奶奶拉着她的手，就像拉着亲孙女的手一样，对她说：“欢笙以后一定是一个很有出息的女孩子。”还有书亭里的小男孩，她们俩一起趴在冰箱上，对着里头的冰棍流口水，最后那个小男孩送了一支给钟欢笙，那时候钟笑语就意识到，自己不是电视里的主角，姐姐才是，她啃着半根冰棍，难过了好几天。还有一回，邻居生了小孩子，给钟欢笙抱，却不给钟笑语抱，邻居笑着说，是钟笑语太小了，可是钟笑语却觉得是邻居不喜欢她，还兀自跑回家哭了一场。现在想起来是一件很好笑的事，可是那是钟笑语心里的一个疙瘩。

陈星星知道自己比不过姐姐，却还是不自量力地比较，就像许浩旻和她表白时，她忍不住地想，如果，姐姐也来了江州，也许，许浩旻喜欢的就是她了。就像，她考试总是考不好的时候，被老师批评的时候，和同学闹矛盾的时候，得不到领导重视的时候，她都会暗自地想，如果是姐姐，会是怎样呢？

看着姐姐，这个距离，像是上次她来江州躺在病床上和她的距离，想起她那时候讨好的面孔，想起那碗包子馅做的汤，想起那块厚重奶油的生日蛋糕，想起夜晚即将挨打时的劝阻。想起很多年很多年她只是活在陈星星的回忆里，想起她也嫉妒过自己，对着自己喷发出一腔怒气。

对她来说，姐姐是个好人，也是个坏人，是嫉妒过的人，也是嫉妒过自己的人，不过，这些都没关系了，也不重要了。想到这里，陈星星，还是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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