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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的黄杨木架子上,那只神情萎靡的杂毛鹦鹉翘着爪子在给自己梳毛,因为不满被人遗忘,它还时不时闹出点动静来,就为了让人注意到它。
“你又闹腾起来了!”阿芫无可奈何地捻了一小撮食末,细细地撒在架子上的小碟子里。
这只杂毛畜生还是从长乐宫里移出来的,在外祖母身边享了半辈子清福,平日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养了一身的刁钻毛病,除了每日里给它喂食的老人家,几乎不搭理外人。如今到了她手里,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可就一去不复返了。
以前的鸟架子年代太久远了,阿芫便让人给它换了一个,然而它似乎不太乐意这个新的“落脚点”,成天咋咋呼呼地抗议,隔三差五还闹绝食。
不吃就不吃,反正饿的不是我!阿芫就是打的这个心思,并且还告诉照看它宫人,不能对它太好,不管要什么都拖着给,杀杀它身上的歪风邪气!
“鸟仙人,你要绝食呢……也饿不到我头上,就饿吧!”撒完鸟食后,阿芫漫不经心地拍去了手上残留的碎末。
“鸟仙人”抖了抖身上四种颜色不同的羽毛,颇为不屑地扭了扭脸,还在它的新家上踩来踩去,似乎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懑。
阿芫斜了它一眼,“说你是仙人,你还真通起灵来了!”
一旁批了半天折子的元乾,终于看不过眼了,“你又跟一只鹦鹉置起气来了?!”
“它可不是一般的杂毛鹦鹉……”阿芫不顾“鸟仙人”激烈的反抗,逗弄着它身上鲜艳的羽毛,“外祖母以前疼它可疼得紧呢,就差赶上我了。”
“阿芫来了——阿芫来了——”那只鹦鹉忽然咋呼起来,“阿芫来了——阿芫来了——”
她被吵得心烦,斥道:“你还不乐意了!”结果可想而知,她的警告没有产生一丝效果。
“阿芫来了——”
“别叫了,我在这呢!”她不咸不淡地瞪它一眼,后者无辜地甩了甩脖子。
宗爱惯常的语调从旁传来,“陛下,骠骑将军来了……”
元乾勾起一抹笑容,“原来不是阿芫来了,是阿芫家来人了。”
我家的人来了?她回过身,峨冠白袍的男子从外殿稳步进来,行动从容有礼,隐隐透着宁折不弯的傲气。
“微臣参见陛下!”他拱手长拜,目光经过阿芫时轻轻颔首,“皇后……”
褪下战甲的独孤阳显得格外温雅从容,他偏爱玉白色,不是纯粹的白,带着羊脂玉的柔和与玉兰花的清雅,一进殿就给人一种雨后清风拂过的清新之感。
经过一百多年的汉化,从前的鲜卑贵族们大多崇尚汉人秀美柔婉的风气,贵族世家的公子们个个熏香,腰间佩戴美玉,从前不离身的刀剑也渐渐沦为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在这样的风气下,独孤阳坦荡荡一身素白袍,腰间别一管九节箫,反而给人一种强烈的反差,竟有了些铮铮然傲骨的意味。因为没有穿戴铠甲,他便没有挂上随身的佩剑。
“蒙顶黄芽,除了玉山银针便是它最为珍稀……”元乾揭开紫砂壶盖,“噗噗”直响的滚水中上下翻动着纤细幼嫩的茶叶,煮茶最为要紧的就是把握好火候,他显然深谙这一点。
“雅州今年统共就出产了五十斤,全都送进了皇后的椒房殿里。”他话里多了些调侃的意味,“你我想尝一尝,还得从她手里去讨!”
雾气升起,独孤阳伸手接过元乾递来的茶盏,“雅州产的蒙顶茶,向来都是送到皇后宫中的贡茶,你喝不着有什么好委屈的?”
阿芫笑道:“大哥终于有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了,也不算白费了这一壶千金难求的好茶!”
“原来我就值这一壶茶的价……”独孤阳的眼皮抽了抽。
阿芫知道,这话还是得她来说,虽然元乾一定已经给他透过口风了。但他毕竟是她的兄长,这是关乎到他终身的大事,若他真不愿意结这个婚事,谁也不可能去强迫他接受。
她状似随意地看了他一眼,“内侍局的人上午送了个三书六礼的流程上来,问我是不是要定下……”
独孤阳就坐在她对面,听到这句话后,端起茶杯的手停顿了片刻,垂下的眼睑动也没动。
元乾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话,只兀自把玩着手里绿得通透的茶盏。
半晌后,独孤阳淡淡地开了口:“定下吧,我也不是拘于礼节的人,但也不想委屈了公主。”
说完,他又看向元乾,“我与她都不甚熟悉,但她是你妹妹,我自然不会辜负了她。只是我是个军旅之人,以后少不了要耗费大把的时间在军营里,怕是不得不委屈她一些了!”
元乾道:“这个无妨,荣安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她的性情最温和宜家,姑母定会满意。”
独孤阳点了点头,算作应允。
阿芫心里却冒出一个不应该有的念头,她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大哥……就没有中意的哪家姑娘吗?”
独孤阳迎向她的目光,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她看不穿的东西,十分迫人,逼得她竟生出了退避之意。
他摇头,浅笑一声,“没有。”
真的没有吗?阿芫忍住想要追问他的念头。诸邑执着了那么多年,却连一个模糊的影子也没能在他心里留下。她是该觉得好笑还是悲哀?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阿芫不知道的是,在她问他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时,其实是有一个残缺的影子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只不过,男儿生在这世上,除却要背负的家族责任和国家大义,剩下来留给儿女情长的,已经少的不能再少了!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大多都是因势利导罢了。只是,诸邑会不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当年南朝求亲,按理说荣安表姐才是最适龄的人选,但满朝文武却理所应当地把她排除在外,把当时只有十二岁的诸邑推上了风口浪尖。因这事,她本就与荣安表姐有了隔阂,如今再让她亲眼见姐姐嫁给自己念念不忘了十几年的男子,她怎么受得了?
原本阿芫是打算就在这段时间内把诸邑从永宁寺里接出来的,但如今势必是不可能了。
还是等大哥和荣安表姐大婚过后,再想这件事吧!她在心里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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