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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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1页）

九夷军，已经完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得面对这几近全军覆没的结局。

飞雪一刻不停，将千里荒漠变成了一片死域。从此处回到九曜城至少十五日的行军，他们却连马糙都不够。后方是属于他们的五座空城，再后方是张迁守卫的数座关隘，可凭这些又伤又疲的残军，还有能力去攻打那些城池吗？

如果换作三个月前的他，或许仍会决定拼死一搏，可他现在已经不敢搏了，他宁可保存仅剩的实力去赌一赌千里归国的路途，杀马而食，取雪水而饮，也不敢再轻易涉足南泽的边城。

&ldo;传我的命令，你们……&rdo;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吐出每个字都无比艰难，&ldo;你们去那几座城中搜索一番，有任何军需之物，或是粮糙，全部带上，即刻归国。&rdo;

他说完了这句话，却见身边的黑骑大都面带犹豫，不为所动，便问道：&ldo;怎么，你们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吗？&rdo;

&ldo;国主，只是这大雪……&rdo;

怀英极目望去，视线一片花白，不由心中一沉。雪下得比刚才还要大，视线望出去三丈外都有些模糊，唯一指引方位的东西只有罗盘，什么山势河流城郭皆不可见，连路边的杂糙都被彻底埋住。贸贸然冲进大雪里，谁能保证安然返回？

要入城，只有等雪停。可谁知道这雪什么时候会停？他们的粮糙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ldo;国主……&rdo;忽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怀英低头看去，只见伏伶踩着大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到了他的马前。他脸上沾着血，气息微弱，艰难地动了动双唇，道，&ldo;我来请罪。&rdo;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九夷的残军，都是一副重伤后站立不稳的模样。

&ldo;均天&rdo;一瞬间就缠上了伏伶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怀英真的想将他立毙当场，如果不是他一时疏忽放走了陈忆安，九夷安能落到今天的下场？

&ldo;我知我死罪。国主请动手吧……就算不动手，我也命不久矣。&rdo;

&ldo;国主不可啊！大人之前拼死护卫粮糙，已经受了重伤，何况大人一直为我九曜鞠躬尽瘁，没有取死之道啊！&rdo;一名幸存的士卒忙求情道。

怀英静默了一会儿，问他：&ldo;你说你命不久矣？&rdo;

伏伶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再挪开的时候，掌心里全是黑色的血，那是内腑受了重伤的迹象。

再望望周围的下属，伤的伤，病的病，一股绝望弥漫在四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死亡，从昨夜开始就成了再平常不过之事，再多杀一个，并不能给已经坏到极点的情况带来任何改变。

&ldo;我们要回九曜城了，你……&rdo;怀英收回&ldo;均天&rdo;，平静地看向他。

伏伶摇了摇头。

怀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颔首，就要带着大军离开。

&ldo;等等！&rdo;伏伶忽然出声拦道。

怀英回头，征询地看向他。

&ldo;南泽人还会回来。我有这种感觉，他们虽然已经死了大半，但剩下的人不会放弃，必定会尾随着撤退归国的队伍而去。&rdo;伏伶又咳嗽了一阵，续道，&ldo;如果能留下一支队伍阻拦他们……&rdo;

伏伶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怀英的思绪转了一会儿，已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明白了自己必须要作出的一个选择。这个选择让他不由感慨世事的荒谬，乃至于竟苦笑出声。

九夷剩下的这些人是不可能全部回去。粮糙最多够吃上三日，如果人数少上一半，那么这个数字就变成了六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假如他放弃所有的伤兵和老兵弱兵，只留存下精锐，那么这些精锐回到九曜城的概率就会大上三成。他明白自己不得不做出选择，因为他是一位君王，一名上位者。人命，有时候必须被当成数字来对待，再不情愿，也得有所取舍。

&ldo;准了，这两千人留给你，随你全权指挥。&rdo;怀英说完这句话，拨马回头，甚至不敢正视那些被放弃的士卒脸上的神色，只同余下的黑骑道，&ldo;我们走！&rdo;

伏伶目送着他们离去。空无一物的大营，什么都没有留下，废墟上的烟气都已经散尽，飞雪将一切覆盖。他捂着嘴，又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好容易平静下来，默默用袖口揩抹去唇角的血迹。他静了一会儿，对那些留下来的士卒道：&ldo;我知道你们一定恨我。但我从未想过要你们去死。九夷人向来都将命令看作至高无上的存在，但我的命令不是要你们去送死，而是好好活下去。&rdo;

&ldo;我之前没有骗你们。南泽人会来，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我们还有最后一仗要打，打完这一仗，你们就自由了。边境的五座城，都是空城，城中却还有些存余，足以度过这个冬天。等雪停了，你们就散了吧，去那些城里，或是等开春再回翰海原，随你们自己决定。&rdo;

九夷的士卒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被怀英抛弃了，但听了伏伶的话，对死亡的恐惧顿时从心头散去，他们也是在苦寒之地长大的人，多少都知道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只要给他们足以遮风避雨的屋子，一点食物，活下去又有何难？这些人顿时心头一宽，渐渐振作起来。

&ldo;那大人你呢？&rdo;一名士卒问道。

&ldo;早说过，我已没多久好活了。&rdo;伏伶转过头来，竟笑道，&ldo;等解决完这桩事情，就是我离开的时候。&rdo;

第29章逃离

风雪终于小了，天地之间银装素裹，一派苍茫。岩山下背风的角落里隐藏着一处山洞，洞口透着微弱的光亮。几十个南泽军正围着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铜锅，旁边躺着一头死去的雪鹿。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下鹿肉，丢进铜锅里熬煮，一边倒入仅剩的一些粟米。洞里弥漫着浓烈的食物香气。

伤兵们倚靠在洞壁上，接过同僚递来的陶碗，喝下滚烫的肉汤，渐渐地脸上都回复了几分血色。他们身上的军服都还不曾换过，沾满了血污，可他们浑不介意，勾肩搭背地和身旁的同僚开着玩笑。

&ldo;老大，你真的决定了？&rdo;

一支队伍死得只剩几百人，将不将，兵不兵，称呼也变得随意起来。陈忆安可算是受伤最重的那个，一条胳膊早疼得都麻了，虚弱地靠在那儿，提不起半点力气，只道：&ldo;我决定的事情不会再更改，只是你们没必要陪着我一同赴死。&rdo;

几个南泽军士面对面瞧了一眼，苦笑道：&ldo;老大，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吗？&rdo;

&ldo;什么意思？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能活了？&rdo;

然而他们只是苦笑。半晌，才有一个人低低地道：&ldo;兄弟们全死了。就连爹娘也在九夷人攻城的时候去了，剩下我一个。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rdo;

洞中一片压抑的寂静，过了一阵，又有一个人道：&ldo;老大，不怕你笑话，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这辈子的亲人就只有一个一起参军的哥们儿，昨晚他死在了战场上，死的时候眼睛还没闭上。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下去陪他。&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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