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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蝉鸣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我盯着案头堆成小山的“滋补药材”直皱眉——姨娘们听说我“病势加重”,变着法儿往屋里送人参鹿茸,瓷罐上的描金花纹晃得人眼晕,却抵不上隔壁阿梨晒的半把薄荷好闻。
“少爷,该喝参汤了。”春桃捧着鎏金汤碗进来,碗沿飘着的油花让我胃里直犯恶心。自打上次庶弟的阴谋被拆穿,后宅的人倒安静了许多,只是这没完没了的补药,喝得我嘴里淡出鸟来。
我盯着窗外竹架上随风晃动的薄荷叶,忽然计上心头。
子时的夜风带着点潮气,我掀开锦被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却让脑子格外清醒。推开窗时,隔壁医馆的灯火早灭了,只有阿梨房里的纱帐还透着点朦胧的光,像团揉碎的月光。
我深吸口气,解开外衫站在窗前——夜风裹着槐花香灌进来,吹得胸前的抹胸微微发颤。这具身子本就单薄,被冷风这么一吹,果然没过多久就开始发颤,指尖冻得泛白,嗓子眼里也泛起了痒意。
“阿嚏!”
响亮的喷嚏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我慌忙捂住嘴,却看见阿梨的窗纸突然动了动,影子晃了晃又坐下——大概是以为听错了。我咬咬牙,故意往风口又站了站,任由夜风灌进领口,直到牙齿开始打颤,才踉跄着爬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装死。
天亮时春桃推门进来,看见我通红的脸和烧得滚烫的手,吓得汤碗都摔在了地上:“少爷!您怎么发烧了?!”她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脚步声惊得隔壁竹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我眯着眼看见阿梨举着药锄冲出来,发辫上还沾着没梳开的草叶。
“让开让开!”她抱着药箱挤进来,发间的茉莉花香混着身上的草药味,比任何退烧药都让人清醒。我强撑着抬头,看见她额角沁着细汗,睫毛上还挂着露珠——大概是从床上爬起来时太急,连鞋都没穿,脚趾头还沾着泥点子。
“怎么搞的?”她伸手摸我额头,指尖的温度比掌心凉些,却让我忍不住往她手边蹭了蹭,“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烧得这么厉害?”
“夜里……睡不着,吹了会儿风。”我哑着嗓子撒谎,看见她翻药箱的手顿了顿,指尖捏着的体温计在晨光下晃了晃——古代居然有这玩意儿?不对,是她自己做的土法子,竹片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刻度,顶端缠着团浸了酒的棉布。
“三十九度五,烧成傻蛋了。”她把体温计往我嘴里一塞,转身去捣药,木杵撞在陶钵里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是不是又和人置气了?上次那布包的事还没长记性?”
我含着体温计说不出话,只能盯着她的背影看。她今日穿了件浅粉的布衫,领口和袖口绣着小小的药草纹,大概是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子认真。腰间的药囊随着动作晃啊晃,袋口露出半截晒干的薰衣草,跟着她的动作扫过床沿。
“张嘴。”她端着药碗过来,碗里飘着片新鲜的薄荷叶,“先喝半碗退烧药,再吃颗定心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病啊,一半是身子弱,一半是心里堵得慌。”
药汤入口果然比往日的苦药清爽,薄荷的凉意在舌尖炸开,混着她指尖不小心蹭在碗沿的蜜饯甜。我盯着她垂落的发辫,忽然很想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却听见她忽然哼了声:“装病装得挺像啊,昨夜站在窗前吹冷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病?”
我差点被药汤呛到,咳嗽着抬头,看见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瞳孔里映着我发烫的脸:“以为我夜里看不见?你站在窗前跟个活靶子似的,连麻雀都被你吓跑了。”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我尴尬地扯了扯被角,忽然觉得喉咙比发烧时更烫:“我……就是想让你过来看看。”
“想看我?”她挑眉,指尖忽然戳了戳我发烫的额头,“用得着这么折腾自己?”话虽这么说,却从药箱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浸了温水替我擦手,“病秧子,下次想找我说话,直接让春桃喊一声就行,犯不着糟践自己身子。”
帕子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心里,我盯着她低头擦手的样子,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看她鼻尖沾着的一点药粉,忽然很想告诉她:其实我不是想看你,是想见你。想见你蹦跳着晒草药的样子,想见你蹲在墙根给猫梳毛的样子,想见你哪怕皱着眉骂我“傻蛋”的样子。
“在想什么?”她忽然抬头,指尖擦过我掌心的旧痕,“是不是疼?我给你抹点烫伤膏,前几日刚捣的,掺了薄荷和芦荟,凉丝丝的不疼。”
药膏抹在掌心时果然很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却比任何退烧药都让人心安。我看着她蹲在床边,膝盖上沾着刚才跑过来时蹭的泥点,忽然想起穿越前,我在医院打点滴时,身边只有冷冰冰的护士和催款单。可现在,有个人会蹲在我床边,给我擦手抹药,骂我傻却又替我留着蜜饯纸。
“阿梨。”我忽然轻声叫她,看她耳朵尖慢慢变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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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一抖,药膏差点掉在地上。慌忙站起身时,裙摆扫过床沿的药碗,发出清脆的响声:“谁、谁对你好了!我是怕你病死了,没人买我的草药……”话没说完,就转身去收拾药箱,背对着我时,发辫却悄悄晃了晃,像只害羞的小兽在摇尾巴。
我忍不住笑出声,却扯动了喉咙,咳嗽起来。她转身时手里多了颗蜜饯,塞进我嘴里:“甜的,含着别说话。”蜜饯是陈皮味的,甜中带点酸,在舌尖化开来,混着她身上的茉莉香,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暖烘烘的。
窗外的蝉鸣忽然低了些,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把碎发染成金色。她收拾完药箱,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我枕头底下:“夜里别再乱吹冷风了,这是我缝的香囊,装了安神的草药,闻着能睡得踏实。”
香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药锄,针脚密得像小蚂蚁排队,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我摸了摸布包,指尖触到里头硬硬的东西——是颗晒干的山楂,大概是怕香囊味道太淡,偷偷塞进去的。
“知道了,听你的。”我望着她慌忙往外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的热度比发烧时更烫,却不是难受,而是像揣了颗正在融化的糖,甜得让人发慌。
午后喝了阿梨的药,果然出了身汗,烧退了不少。春桃端着清粥进来时,见我盯着枕头底下的香囊傻笑,忍不住嘟囔:“少爷莫不是被阿梨姑娘下了蛊?怎么喝了她的药,病好了还傻乐?”
“是啊,被下蛊了。”我捏着香囊上的小药锄,闻着里头混着的山楂香,忽然觉得,就算是被下蛊也挺好的——至少,这个蛊,是个带着药香和甜味的蛊,让我这具原本苍白的身子,有了想好好活着的盼头。
暮色渐浓时,我听见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扒着窗沿望去,见阿梨正踮着脚往我窗台上放什么东西,月光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银。她放完东西转身时,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哼一首只有我能听见的歌。
窗台上是碗温着的甜汤,稠稠的小米粥里泡着几颗蜜枣,旁边压着张字条,字迹比上次更工整了些:“病刚好别吃太油,甜汤给你,趁热喝。”
勺子碰到碗底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飞了檐角的夜鹭。我舀起一勺粥,蜜枣的甜混着小米的香,在舌尖化开来,忽然觉得,这场病来得真好——让我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她留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哪怕只是看她蹲在床边捣药,看她发辫上沾着的草药碎,也好。
窗外的风掀起香囊的穗子,轻轻扫过我的手背。我忽然想起阿梨抹药膏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塞蜜饯时耳尖的红,忽然很想告诉她:其实我不是故意染病,只是太想离你近一点,近到能看清你睫毛上的露珠,近到能闻到你发间的茉莉香,近到……能让你知道,你给我的那些甜,早就胜过了这世间所有的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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