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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慷慨地泼洒进陆家别墅阔大的餐厅。宽幅落地窗外,精心打理的庭院绿意盎然,色彩缤纷的绣球花簇拥着蜿蜒的小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彩虹。空气里浮动着咖啡醇厚的焦香、新鲜烘焙面包的麦甜,还有一丝庭院里刚修剪过青草特有的清冽气息。
沈微坐在长餐桌的一端,身上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衬得她气色温润。她小口啜饮着杯中温热的牛奶,目光落在餐桌对面那个男人身上,带着一种历经风暴沉淀后的安宁与专注。
陆凛坐在主位,纯黑的丝质衬衫熨帖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袖口随意地挽起一小截,露出腕骨和那只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晨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熟练地使用着刀叉,将盘子里一块纹理漂亮的菲力牛排切成大小均匀、方便入口的小块。他切牛排的动作有种奇异的韵律感,精准、稳定,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利落。
这与他此刻脸上近乎柔和的线条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他切好自己那份,极其自然地将盘子推到了沈微面前,换走了她那份尚未动过的完整牛排。
“趁热。”他抬眼,目光撞进沈微含笑的眸子里,声音低沉,像拂过丝绒的低音提琴。那双曾经被形容为“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沉淀着深潭般的平静,只有在望向沈微时,才会漾起不易察觉的暖流,如同阳光穿透深水。
“我自己来就好。”沈微嘴上说着,却欣然接受了这份无声的体贴。她叉起一块切得完美的牛肉送入口中,鲜嫩多汁,恰到好处的火候。这细微的照料,早已融入他们日常的肌理,是废墟之上重建生活后,最珍贵的寻常。
“念念呢?还没醒?”陆凛拿起自己那份报纸,随口问道,视线却依旧在沈微脸上流连片刻。
“小懒虫,”沈微眉眼弯弯,“昨晚缠着她小姨讲星际探险的故事,兴奋到半夜,估计得睡到日上三竿。”
话音未落,餐厅通往客厅的门廊处就传来一串清脆急促的脚步声,像一串小小的鼓点敲破了宁静。
“爸爸!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进来,粉蓝色的蓬蓬裙像一朵盛开的牵牛花。陆念微,小名念念,刚过三岁不久,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柔软卷发,小脸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她目标明确,张开小短手就扑向陆凛的方向。
陆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放下报纸,张开手臂。那点属于陆氏掌舵人的冷峻气场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带着点笨拙的父亲本能。念念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吭哧吭哧就爬到了他腿上,小手一把环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宣告:“爸爸抱抱!念念饿啦!”
“小馋猫醒了?”陆凛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用下巴蹭了蹭女儿毛茸茸的头顶,小心地避开她头上歪歪扭扭扎着的一个小揪揪——显然是沈月的“杰作”。
“念念才不是猫!”小家伙立刻抗议,扭着身子去够桌上沈微面前那碟小巧可爱的草莓奶油可颂。
沈微笑着把碟子推近些,又拿起手边的湿巾:“慢点,小宝贝。看看你,头发都睡成鸟窝了。”她动作轻柔地替女儿梳理乱发,指尖拂过孩子细嫩的脸颊。
“小姨扎的!”念念骄傲地宣布,一边努力张大嘴巴去咬那个对她小手来说有点大的可颂,奶油蹭上了鼻尖,“小姨说念念是宇宙最可爱的公主!”
“宇宙最可爱的奶油鼻子公主?”陆凛低沉地笑出声,拿起餐巾,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替女儿擦去那点白色奶油。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擦拭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舅舅说,舅舅最帅!”念念含糊不清地补充,显然对家庭成员的“头衔”分配有着清晰的认知。
就在这时,沈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廊。她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刚起床的慵懒和一点书卷气,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心理学大部头。比起几年前初见时的惊惶破碎,如今的她眼神明亮坚定,身形舒展,如同经历严冬后终于挺直的小树。
“姐,姐夫,早。”她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黏在陆凛身上的小外甥女身上,立刻换上夸张的控诉表情,“陆念微小同志!你昨晚答应小姨要一起看日出的!结果呢?太阳公公都晒屁股了你才醒!严重失信行为!”
念念立刻把脸埋进陆凛怀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念念困困嘛…小姨讲故事太好听了…”
沈月走过来,故意伸手去挠念念的痒痒:“借口!都是借口!下次小姨不讲了!”
“要讲要讲!”念念咯咯笑着在陆凛怀里扭成一团,小手乱挥,不小心拍在陆凛切好的牛排盘子上,一小块带着酱汁的牛肉飞溅起来,精准地落在陆凛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袖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油渍。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沈微和沈月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向陆凛。曾经那个在谈判桌上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手噤若寒蝉、领地意识极强的陆凛,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冒犯”散发出无形的压力。那件衬衫,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陆凛某种内在的秩序感。
陆凛低头看了看袖口那点碍眼的污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念念也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抬眼看他:“爸爸…脏脏了…”
陆凛的目光从袖口移到女儿写满不安的小脸上。那点微蹙的眉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他伸出那只干净的手,揉了揉念念的头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没关系。衣服脏了可以洗。”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念念不是故意的。”
沈微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她拿起湿巾,倾身过去,仔细地擦拭他袖口那块污渍。陆凛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感受着她指尖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餐厅里重新流动起轻松的气息,阳光似乎都更暖了几分。
沈月也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念念抱过来:“小捣蛋,走,小姨带你去洗脸换衣服,待会儿喂锦鲤去。”
念念被抱走,还不忘朝陆凛挥挥小油手:“爸爸再见!念念爱你!”
陆凛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廊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他转向沈微,低声道:“等下让林姨送件新的来。”
“嗯。”沈微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他袖口那点擦拭后依然留下的淡淡痕迹,心里却觉得无比踏实。这点小小的“不完美”,反而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她感到幸福——它见证着这个曾经冷硬如冰的男人,如何笨拙而坚定地融入了这琐碎温暖的人间烟火。
早餐在宁静温馨中继续。陆凛重新拿起报纸,沈微则翻看着一本艺术画册,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公司事务或念念的趣事。阳光流淌,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
直到管家林伯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他走到陆凛身边,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两人耳中:“先生,夫人。陈国栋陈警官来了,在客厅等候。他说…有些事情,想跟二位聊聊。”
“陈叔?”沈微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放下画册。陈国栋,那位曾经在黑暗中给予过他们指引和庇护的退休老刑警,自从“圆桌会”覆灭、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就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主动淡出了他们的生活,只偶尔通个电话问候。他很少主动登门,尤其是在这样的早晨。
陆凛合上报纸,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光。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但沈微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场那微妙的凝滞,仿佛一头休憩的猛兽,在风送来远方一丝异常气息时,瞬间绷紧了肌肉。
“请他稍等,我们马上过去。”陆凛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国栋坐在客厅宽大舒适的沙发里,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坚韧的老松。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林伯奉上的热茶,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矮几上摊开的几张照片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异常沉重,甚至带着点力不从心的疲惫。他眼角的皱纹深刻了许多,像被时光的刻刀反复凿过,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血丝和一种深重的忧虑。
“陆先生,沈小姐。”陈国栋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陈叔,快请坐。”沈微连忙上前招呼,和陆凛一起在陈国栋对面的沙发坐下。她注意到陈国栋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布满厚茧,此刻却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您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陆凛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国栋的脸。
陈国栋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指向矮几上的照片:“你们看看这个。”
沈微和陆凛的目光同时投向照片。
画面很清晰,但内容却让人心头一沉。拍摄地点似乎是一处书房,装潢古典奢华,巨大的书柜,厚重的实木书桌。然而,书桌后的高背转椅里,仰躺着一个穿着考究睡袍的男人,头发花白,大约六十多岁。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大张,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姿势,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椅子扶手下,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
照片的角度和光线捕捉到一些细节:书桌一角摆放的昂贵雪茄盒被碰翻了,几支雪茄滚落在地毯上;旁边一个精致的黄铜地球仪底座上,溅射着几滴暗红近黑、已经干涸凝固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马丁·埃利斯。”陆凛低沉地念出名字,语气肯定。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或者说,在调查“圆桌会”的浩如烟海的档案中见过这张脸。一个早已退出核心圈层、靠着早年积累的巨额财富和“圆桌会”残留的隐形庇护,在瑞士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过着半隐居生活的低调成员。他的影响力早已式微,更像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是他。”陈国栋声音干涩,“三天前,死在自己的书房里。瑞士警方初步结论是急性心力衰竭。”
“但您不这么认为。”沈微用的是陈述句,目光紧紧盯着照片上死者扭曲的手和地球仪上的暗点。一股寒意,细微却尖锐,悄然爬上她的脊背。经历过太多,她太熟悉死亡伪装下的异常气息。
“心力衰竭?”陈国栋发出一声短促而冷硬的嗤笑,像砂纸摩擦过金属,“一个每年花费几百万美金进行最尖端基因和抗衰老治疗、身体报告比三十岁壮年还健康的老狐狸,会毫无征兆地‘心力衰竭’?”他布满老茧的手指重重戳在照片上死者攥紧胸口衣襟的手,“看看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指尖移向地球仪底座上那几点暗红,“法医报告轻描淡写,说是死者挣扎中可能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或口腔黏膜溅出的血。放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职业性的敏锐:“这血迹的形态,是高速喷溅!是动脉血喷溅的典型特征!急性心梗或者心衰,死者通常会痛苦地捂住胸口,蜷缩,而不是这样扭曲地后仰!更不会造成这种力度的喷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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