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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天道好还（第1页）

坐在杨谨身旁的易卿也看见了门口的顾寻，他眉心猝然一紧，顾寻的憔悴已经超于他能够容忍的范围远甚。此刻她与陆秉一同从门外步入庭中，在离主桌最远的地方入席，仿佛随性脱离整个宴席，不甚在意。

顾寻向易卿的方向看来，浅浅一笑，算是打了声招呼。易卿略微有些恼怒，用衣袖捂着口鼻，咳了几声。

易卿霎时间拧起了眉头，他望着顾寻，眼睛里几乎要喷火。自己曾经给了一支信号签给她，她也不晓得留在关键的时候用，否则哪至于在牢狱之中忍受四天，将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易卿撇过头去，不去看她，顾寻读出这动作里的不快，一时有些奇怪，但也并未细想。她与陆秉坐在一块，周遭人声鼎沸，她无心听，也无心应答。

院中人并不多，只有四张桌子，厅里一张大桌，已经摆上了碗筷。

忽然之间，众人的声音小了下来，顾寻与陆秉同时侧目，望着前方屋内走出几人，最前头的是杨廷和，他身旁是一位气态雍容的妇人，那妇人一手挽着杨廷和，另一端则被一个面容俊美的青年搀扶着，两人一同入席，在主桌的上座。

“那位是杨夫人？”顾寻侧头问道。

“是。”陆秉答。

顾寻望着杨夫人，那确实是一个极有风度的女子，容颜虽老，却让人觉得尊敬，顾寻望着她，心中生出些许好感。

“今天总不会是给杨夫人接风吧？”

“接风酒几天前就喝过了，那时候你不在。”陆秉小声道，“今日忽然召了我们这些门客和一些亲眷，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哦？”顾寻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确实，主桌上坐着的是些长辈，只是还有许多位置空着，顾寻心中有些不解，为什么连杨廷和夫妇都到了，还有人没有来呢？

她没有多想什么，只是侧头对陆秉道，“一会儿宴席结束之后，我去和阁老说一下这几日的事情，你在门外等一等我吧，今晚我想回千花畔去看——”

顾寻话音未落，忽然止住了声音。

陆秉疑惑地转头去看她，却见顾寻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一双眼睛瞪着前方，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竟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顺着顾寻的眼光，陆秉又向庭院另一头看去，只见杨廷和身后还跟着两人，应该也是一对中年夫妇，二人着装十分得体，面色祥和，不知是什么人。

杨廷和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坐下，这四人同时入席，杨廷和与那中年男子坐在一块儿，而那两个女人亦彼此毗邻。

“顾寻，你怎么了？”陆秉轻轻碰了碰顾寻的手臂，她仿佛忽然惊醒过来，猛地低下头去，陆秉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见她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今晚我不该来，”顾寻轻声说道，陆秉疑惑地望着她，却见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角，“…我竟不知，今晚杨阁老要宴请的，是我的二叔…顾元平。”

陆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却觉得奇怪，为何顾寻会是这副表情。

杨廷和与顾元平均面色沉重，二人坐在当中，一直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杨廷和望了顾元平一眼，轻声道，“那么，开始吧。”

顾元平长长叹了一口气，忽然仰起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旁人一见只道他是心中悲恸，忍着不让眼中泪水溢出，只有顾寻一人在暗中看得真切，二叔简直是影帝。

“诸位…”

顾元平站了起来，他的背微微地勾着，声音低沉，显得沙哑而沉痛，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为这中年人唏嘘。

“诸位都知道了…”他断续地开口，“我大哥…前几日…在宅中故去….”

顾寻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人们都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同情，她真想冷笑着打断顾元平的话，然而她只是微微地低下头，冷冷地望着眼前那个神情悲伤的中年人。

顾元平讲到此处，已是梗咽不能自已，杨廷和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顾元平的肩膀，算起来，他的年龄虽然长顾元平近二十岁，却是与他同辈的人，因而他也不曾摆什么架子，只是轻声宽慰道，“好了，你坐下吧，我来替你讲吧，用修，你站起来。”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杨慎身上，他缓缓起身，望向杨廷和，“父亲？”

“你世伯前些日子亡故，这你已经知道了。”

杨慎点点头。

“临终前，你世伯曾经留有遗愿，你可愿替他达成？”

顾寻听得此言，心中忽然一沉，她望着顾元平那张悲戚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父亲死在自己怀中，是千真万确的事，而今顾元平跑到杨家，说什么顾父有遗愿，他这是…想干什么？

杨慎只是微微颔首，不急不缓地答道，“父亲请说，杨顾两家世代交好，若是世伯有愿需要孩儿助一臂之力，自然是不可推却的。”

“好。”杨廷和点点头，“你听着…你世伯，临终前，解了灵儿与易卿的婚约。”

易卿眉宇之间的喜悦一闪而过，杨慎却忽然微睁了双眼，顾念灵解了和二弟的婚约，父亲却将自己提起来说话，杨慎不可置信地望向杨廷和，轻声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你世伯，死前不久曾失去了一个女儿，最后的日子里已将灵儿视若己出，他想要你去照顾灵儿。”杨廷和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今日我宴请众人，正是为了做一个见证，我杨家自是有情有义之辈，顾府待我不薄，便不可相负。”

若不是亲耳听闻，顾寻竟不知世上还有这等无耻之辈，她望向顾元平，只觉得此人心肠之狠毒世间少有。原来这一步步都是他算好的，暗中支开哥哥，气死父亲，而后又借父亲临死前遗愿让杨顾两家联姻…

顾寻倒吸一口冷气，是了，都是他算计好了的，逼死上一世的顾寻，弄得她身败名裂，以此压得顾元和再无回天之日，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只怕哥哥顾念和早已遭了他的毒手，那么顾家就果然是他的天下了。

顾寻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

顾元平啊顾元平，你机关算尽，以为攀附上首辅家的大公子做你的女婿，便后顾无虞，你又哪里知道当今皇帝对杨廷和表面客气，实则处处刁难，已到千钧一发的关头了？

她坐在人群中望着诡计得逞的顾元平，忽然打消了揭穿他的念头。

天道好还，果然是天道好还，世上有必申之理，所谓报应，难道有比深陷自己布下的泥潭更好的惩罚吗？

陆秉望着表情微微有些狰狞的顾寻，霎时心中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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