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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昆吾剑魄（第1页）

朔风卷地，碎玉乱琼蔽长安。朱雀街西，逆旅“听雪阁”檐角冰锥垂三尺，其光森然。士子柳含烟拥褐独坐，残烛摇壁，映得案头落第诗稿字字皆成泪痕。忽闻叩扉声急，启之，乃故交李生，裘帽尽白，怀中紧抱一紫檀长匣，寒气侵肌。

“柳兄速观！”李生喘息未定，启匣示剑。剑长二尺七寸，鞘色沉黑如古潭，吞口处霜纹盘绕成螭。铮然出鞘，寒光满室，烛焰尽伏！剑脊隐现“昆吾”鸟篆，锋刃游走青芒，似有活物蛰伏其中。李生低语：“此乃终南樵夫掘得，云有异征。弟不敢私藏，特献兄台。”

含烟抚剑沉吟，指触剑格刹那，忽闻金铁交鸣之声自颅中炸响！眼前陡现幻象：万仞冰峰崩裂，赤衣巨人持此剑劈开混沌，血雨溅落处，玄铁化为鳞甲虬龙……李生惊呼声里，含烟已昏厥倒地。

三日方苏，枕畔唯余古剑。李生竟如朝露蒸发，逆旅主人言其从未投宿。含烟惊疑，试挥剑向院中老梅——剑锋未至，虬枝先折，断口平滑如镜！自此剑不离身，然每至子夜，剑匣必震如雷鸣，窗棂霜花皆作持戟甲士状。

会吐蕃犯边，河西告急。含烟仗剑投军，效力于安西都护高怀义麾下。大漠烽燧之畔，初试锋芒：吐蕃铁鹞子百骑卷尘突阵，含烟单骑迎战。昆吾剑鸣若龙吟，青芒暴涨三丈！但见光扫处，人马俱裂，血雾弥空竟凝成“蚩尤”古篆，俄顷方散。敌军丧胆，呼为“青魔”，高怀义擢其为帐前虞候。

军中副将赵狰，面有赤疤如蜈蚣，素嫉含烟。值中秋夜宴，诈称切磋，挺朔方狼牙锏直取含烟后心！剑匣骤震，含烟未及回首，昆吾剑竟自鞘中电射而出，“锵”然削断锏头，余势洞穿三重牛皮帐！赵狰掩臂疾退，眼底掠过诡紫幽光。

是夜，含烟巡营至马厩，忽闻啜泣声。见新卒王七抱膝蜷缩草料间，腕有青黑指痕。“赵将军……每夜子时……取吾等鲜血…”语未竟，喉间“噗”地透出半截骨刃！含烟急拔剑，暗处黑影早遁，唯余王七尸身迅速干瘪如枯槁。地上血渍蜿蜒，竟绘出昆仑山形。

含烟密报高怀义。帅帐烛影下，都护掀开战袍——胸膛赫然嵌着三枚青铜獠牙，周遭皮肉尽墨！“此乃昆仑尸毗族噬心钉。赵狰实为妖人，十年来暗植此物于大将体内，吸精血养魔功。”言毕剧咳，黑血溅染舆图，“速携昆吾剑赴昆仑冰狱，毁其本命血鼎！”

含烟率死士十人夜出玉门关。大漠狂沙如鬼哭，忽遇沙暴蔽月。风沙中现无数飘摇白影，皆阵亡将士形貌，眼窝淌血哀泣：“还我命来——”死士挥刀砍劈，白影散而复聚。含烟悟此为幻障，闭目运神，昆吾剑青芒流转如春水。剑锋指处，沙幕裂帛般撕开，百丈外沙丘上，赵狰黑袍鼓荡，正吹奏人胫骨笛！

“破！”剑芒裂地飞纵。赵狰骨笛炸碎，左肩血涌，却狞笑：“尔等早入吾彀中！”双掌拍沙，流沙顿化巨口噬人。两名死士陷落，惨叫戛止。含烟纵身跃起，剑劈流沙漩涡。沙底轰然迸射九具青铜棺，棺盖震飞处，跃出金甲尸将，关节铿然，目燃碧火！

昆吾剑啸声陡变凄厉。含烟旋身斩落尸将首级，断颈忽喷腥绿浓雾。一死士沾雾即溃烂见骨！余众以火油箭阻敌，烈焰中尸将浑然不觉。含烟窥得金甲尸脐间嵌有血玉，剑尖疾点，玉碎尸崩。苦战至曙，唯含烟与疤面卒张钊生还。

至昆仑山口，暴雪压顶。张钊指冰崖：“血鼎在彼！”含烟踏雪前行，忽觉后心剧痛——张钊匕首已没入其三寸！此獠面上疤痕蠕动，竟爬出赤红尸虫。“赵将军座下尸蛊使，奉候久矣！”含烟反手削断其臂，剑锋回扫却斩空。张钊身躯裂为千百尸虫钻入雪地。

雪崩轰然而至。含烟以剑拄地，青芒撑开丈许光罩。冰尘弥漫间，瞥见冰崖隐现甬道。踉跄入内，甬道四壁皆嵌人面冰砖，呼号不绝。尽头巨窟中，赤铜血鼎沸腾如活物，鼎身缠绕的锁链竟由脊椎骨节连成！鼎内沉浮的，赫然是李生面目…

“故友精魄，滋味若何？”赵狰自鼎后转出，胸前噬心钉已生满肉须，“高怀义那老匹夫可知？昆吾剑本镇此鼎之神器，剑魄苏醒需饮至亲血！”含烟五内俱焚，挺剑直刺。赵狰袖中飞出七枚噬心钉，钉身浮现怨灵面孔，厉啸摄魂！

剑钉相击，火星如血雨。昆吾剑芒忽暗，鼎中李生双目暴睁，探出白骨爪扣住剑锋！含烟虎口迸裂，耳畔响起剑魄悲鸣：“旧主…负我…”。前尘碎片刺入灵台——原来含烟前世正是昆吾剑主蚩尤，持剑与黄帝战于涿鹿。败亡之际，竟将挚友刑天精魂炼入剑魄增威！剑魄千年积怨，今朝尽释。

含烟长啸震落冰棱：“前世罪愆，今世偿！”竟引剑自贯心口！热血喷溅剑身，昆吾青芒蜕为炽金。李生精魄得血解脱，化清辉融入剑体。赵狰见状急催噬心钉，金芒过处，七钉尽成齑粉！剑势未衰，劈开血鼎如裂腐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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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碎时地动山摇，万具枯骨自冰壁挣脱，齐扑赵狰。此獠魔功反噬，周身钻出尸虫争食其肉。含烟倚剑跪地，见心口鲜血凝成赤金符文，与剑脊古篆交融——此乃血契重生之术。符文流转间，创处竟愈，唯留剑痕如赤龙盘胸。

出山时春雪初融。含烟单骑归营，方知高怀义已薨，朝中竟指其通敌叛逃。副帅新授节度使，正是昔年长安赵氏家主！含烟夜探帅帐，闻密语：“…昆仑妖鼎虽毁，幸得赵狰秘献《尸毗饲剑诀》。今以三万战俘饲吾新铸血刃…”

含烟怒发冲冠，昆吾剑鸣动九霄。破帐而入时，却见节度使捧剑狂笑，其手中赤剑骤化百丈血蟒！原来自含烟离营，妖人即蛊惑朝廷换将，更以邪法将阵亡将士怨气炼成魔剑“万髑”。血蟒过处，连营火起，士卒沾其毒涎即化白骨。

昆吾金芒暴涨如旭日，与血蟒绞作一团。金红二气冲霄，竟映得星月无光。血蟒喷吐毒焰，含烟左臂见骨；金芒贯其七寸，魔剑悲鸣裂痕。正生死相搏，天际忽坠流火——竟是昆仑枯骨大军破空而来，为首者巨斧霜刃，无头之躯昂然如山，正是刑天战魂！

“轩辕子孙，何堪邪剑之辱？”刑天战吼如雷，万骨结阵困住血蟒。含烟会意，引昆吾剑直插大地。金芒沿地脉奔涌，所过处战死者骸骨纷纷站起，执残戈列阵。昔日同袍虽成枯骨，军魂犹存，齐举兵刃向魔帅！

节度使大骇，咬舌喷血催剑。血蟒鳞甲尽竖，化百万血箭攒射。刑天巨斧旋如风轮，骨军举盾相迎。金铁交鸣声里，含烟人剑合一，化作金虹贯入血蟒巨口！但见蟒腹金芒透射，节节爆裂。最终一击破颅而出，魔剑碎如赤晶。

烟尘散尽，节度使匍匐求饶。含烟剑指其胸：“噬心钉从何而来？”此獠颤指东方：“皆…皆由东海…”语未竟，心口噬心钉突射黑光，头颅顿成蜂巢，钻出无数尸蛊！昆吾剑扫落蛊虫，尸身已化脓血渗入地缝。

班师回朝日，含烟拒受车骑将军印，唯求归隐昆仑。帝赐黄金甲，含烟覆于剑匣之上，单骑出塞。行至当年古战场，忽有牧童泣告：番僧掳掠童男童女，言献“东海尊主”。含烟追踪至瀚海，见黄沙陷落处现青铜巨城，城楼高悬人皮鼓，声震百里。

夜探妖城，于血池殿窥得骇世秘辛——十二金身巨尸环坐，中央赤瞳妖僧正剥取活人脊柱！其僧袍掀动间，胸嵌九枚噬心钉，钉尾锁链竟系着…当朝天子虚影！含烟悚然：原来赵狰、节度使皆棋子，妖僧借噬心钉操弄帝王，饲喂东海尸毗王！

昆吾剑怒鸣惊妖。激战间，金尸眼眶射出锁魂链。含烟断链三根，左腿已被青铜指爪洞穿。妖僧祭出人皮鼓，每击则含烟血脉逆流。危急时，刑天战魂自剑中显形，以乳为目叱道：“蚩尤血裔在此，安敢造次！”巨斧劈碎妖鼓，声波反噬，金尸尽裂！

妖僧暴退入血池，池底轰然探出覆鳞巨爪。含烟聚毕生剑意掷出昆吾，金虹贯日般刺穿妖僧心窍。此獠临灭狂笑：“尸毗王醒矣…”巨爪攥碎剑锋，昆吾寸断！含烟呕血扑地，见断刃中逸出刑天精魄，向东海投去决然一瞥…

三月后，昆仑绝顶新起茅庐。跛足书生抱残剑独坐，每日以雪水淬炼断刃。某夜炉火青炽时，断剑忽自相吸引，熔接处金纹缠绕成新铭——“刑天”。含烟抚剑长笑，笑声中霜发尽墨，眸生双瞳！残剑指天立誓：“不斩东海尸毗，此身永堕无间！”

朔风卷起千堆雪，茅庐倏忽无踪。唯见云海间金芒一闪，若流星逆射苍穹。山下牧童争传：雪巅现无头巨人虚影，负剑书生跨龙而行，蹄声如雷，直奔旭日东升之处…

异史氏曰：昆吾断而复铸，刑天死亦为灵。妖鼎虽碎，噬心之钉犹在庙堂；血契虽成，东溟之波未靖。然则剑魄长存，在乎赤子胸中一点不屈之气。彼含烟者，前世造业今生偿，以挚友血开刃，复以己血淬锋，终得人剑两忘。嗟乎！红尘万丈，何处非修罗场？但使灵台方寸常悬刑天之志，纵残剑跛足，亦可裂青冥、荡妖氛。彼汲汲于功名者，视此剑魄，宁不愧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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