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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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神工墨传（第1页）

余少时闻父老言，江南有奇士，能以墨为魂，以纸为魄，落笔成真，画物能走。余初不信，以为诞妄。及长，游学吴越，遍历名山大川，访求异人，始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记神工墨生事，以彰造化之妙，且明祸福之机。

墨生者，不知其姓氏里居。或曰徽州人，或曰蜀中产，皆不可考。以其善制墨，人皆呼为墨生。墨生貌寝，身短而瘠，面黧黑如漆，双目深陷，然瞳子精光射人，遇者莫敢对视。常衣皂布袍，腰悬一葫芦，葫芦中贮墨汁，颜色如漆，稠若饴蜜。人问其墨何用，墨生但笑曰：“此非世间凡墨，乃吾心血所炼。一滴可活枯木，三滴能化顽石。”闻者多嗤其妄，墨生亦不辩。

余初遇墨生于西湖之畔。时值暮春，湖上烟雨迷蒙，游人断绝。余独坐孤山放鹤亭，忽见一人踏雨而来，衣履尽湿，而怀中紧抱一物，状若婴孩。近观之，乃墨生也，怀中抱一巨墨，漆黑如炭，长逾二尺，重可十斤。余怪而问之：“君抱墨如抱子，何也？”墨生莞尔曰：“此吾三载所炼之精，非寻常墨块。君若有兴，可随吾观其变。”

乃引余入湖畔一破庙。庙中无佛，唯四壁萧然，地铺稻草，中置石臼一具，木杵一柄，旁列瓶罐数十，皆贮黑汁。墨生取怀中墨置石臼中，以杵徐捣。每捣一下，墨中辄有微光迸出，如萤火然。捣至百下，满室生香，非兰非麝，清冽透骨。余方欲问，忽见臼中墨汁自沸，腾涌如泉，俄而凝成一团，悬于空中，状如满月。

墨生指而笑曰：“此墨名‘玄魄’，乃取黄山松烟、会稽竹沥、洞庭荷露、峨眉雪水，合以吾心中一点灵明，炼之三载乃成。其性通神，可画万物。”言罢，取笔蘸墨，向空中一挥。但见墨痕过处，一只白鹤破空而出，振翅盘旋，鸣声清越，绕庙三匝，复化为墨汁，落于臼中。余目瞪口呆，半晌不能言。

墨生曰：“君知画之为技，不知画之为道。凡画者，以笔墨摹万物之形，此下乘也。能摹万物之神，此中乘也。若夫不摹形神，而万物自生，此上乘也。吾之墨，能通天地之窍，故画物能真。”余问：“然则君何以糊口？”墨生笑曰：“吾不需糊口。此墨自能生食。”乃画一鸡，鸡啼而卵出；画一树，树结果可啖。余大奇之，遂请从游。

墨生居西湖三月，日以画为戏。画月则湖上夜明，画雨则衣冠尽湿，画美人则亭中笑语盈盈，然人过则灭。杭人闻之，争来求画。墨生择其善者而画之，不善者虽千金不画。有富商某，欲求墨生画金山一座。墨生睨之曰：“君积财而不散，心已为钱虏。吾画金山，君必贪求无已，终为金死。”竟不画。商怒，贿捕吏欲捕墨生。吏至，墨生方画一虎，虎哮而跃，吏惊走，墨生遂去。

余随墨生至姑苏，寓于虎丘山下。墨生日坐千人石上，以葫芦中墨画天。画云则天阴，画日则天晴，画雪则六月飞霜。吴人以为神，远近膜拜，施舍山积。墨生悉散于贫者，一毫不取。有少年慕其术，愿为弟子。墨生视之良久，曰：“汝心浮气躁，非载道之器。且吾术非术，乃吾命也。汝欲学之，先能舍命否？”少年惧而退。

是夜，墨生忽病。面色如墨，咳血成块，色亦如墨。余惊问其故，墨生曰：“吾每画一物，则耗吾心血一分。月来画作过多，心血将尽矣。”余曰：“何不辍画？”墨生叹曰：“吾非好画，乃不得不画。此墨得天地之戾气，若不画以泄之，将反噬吾身。然画愈多，吾血愈枯。是故吾之命，尽于画矣。”

余闻而悲。墨生忽笑曰：“君勿悲。吾有一物赠君，可传吾道。”乃解葫芦授余，曰：“此中墨汁，乃吾最后心血所炼。君持此，可画三物。然每画一物，必损君寿一纪。非至急，勿轻用。”余受而藏之。

明日，墨生沐浴更衣，端坐而逝。周身化为墨汁，渗入地下，唯留一纸，上书：“画者，化也。以我之精，化万物之形；以我之神，化万物之性。然物化则我亡，我亡则物存。此天地之至理，万物之枢机。”余葬墨生于虎丘之阳，立碑曰“墨生之墓”，至今犹存。

余得墨生葫芦，秘不敢用。然每遇困厄，辄取观之。葫芦中墨汁晃漾，隐隐有光，如墨生目睛。如此十年，未尝轻试。及建安二十二年，天下大疫，余乡死者相枕。余心恻然，念墨生“至急则用”之语，乃取葫芦，画一药鼎，鼎中沸汤，香气四溢。病者饮之，立愈。然余自画此鼎后，白发骤生，齿牙摇动，方悟一纪之寿已去。

又三年，余游洛阳，见宫室焚毁，白骨蔽野。时董卓方炽，余欲画一长剑以诛之。方举笔，忽觉葫芦中墨生怒目视余。余惊而止，叹曰：“此非私仇，乃天下大恶。然吾若画剑，必损二纪。吾年已半百，二纪之后，骨且朽矣。”乃弃笔而走。

是夜，梦墨生来，颜色如生，笑曰：“君不画剑，甚善。吾之墨，非杀人之器。昔吾画虎而吏走，画金山而商愧，皆以画止杀，非以画行杀。君能守此戒，吾道不孤矣。”余醒，开葫芦视之，墨汁已尽，唯底有一小珠，色如琥珀，触手温润。余知此乃墨生魂精，乃吞之。自此，余目能夜视，手能辨色，虽暗室中作画，颜色不差毫厘。

后余归会稽，筑室镜湖之滨，以画自娱。每作画时，觉墨生在侧，指点颜色。所作山水，人争宝之，谓有神助。余今年七十矣，齿发不衰，目力愈明，盖墨珠之力也。余常语人曰：“墨生以心血化墨，以墨化万物，终以万物化己。此所谓以有涯随无涯，以有限化无穷。世人但知墨生能画，不知墨生能化。画者，技也；化者，道也。技进乎道，则墨生不死矣。”

余曾作《墨生传》一卷，藏于家。今恐湮没，乃录其大略，传之好事者。使后之览者，知天下有奇人，能以笔墨通造化，以心血贯金石。且知神工之技，不在炫人耳目，而在济物利生。若墨生者，可谓知画之道矣。

赞曰：墨兮墨兮，非烟非尘。以心为炉，以血为薪。炼成玄魄，画物通神。画鹤鹤舞，画月月新。画尽万物，墨尽此身。身灭墨在，墨在道存。后有作者，鉴此灵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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