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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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秀才近来有点担心，他好好一个老人家，少年有才气、到家有名望，原是要寻个养老的地方的，不想竟搅到这小门小户的家宅之事里面，真是说不出的晦气。也不知道这馆能教到什么时候，要走呢？又略有些顾虑。这才拖到了现在。贺家女孩子上课，时间并不特别紧，功课也不十分繁重。张老先生见贺瑶芳过来的时候，那股诡异的感觉又升了起来‐‐她又来做什么？又不是上课的时候。她又比猴儿还精，眼下这么浅的功课，她还有不会的？放下了手里正在编《志怪录》的笔，张老先生叹了一口气：&ldo;二娘过来可是有事？&rdo;张老先生上辈子大概是乌鸦修成了精，这辈子投胎时是脱胎换骨，只可惜嘴上的骨头没处换，一张乌鸦嘴依旧被带了来。就见贺瑶芳用一种四岁孩子绝不可能做出的笑容面对着他，微一笑，再一福，问一句：&ldo;先生好。&rdo;张老先生跳了起来，心里开始国骂：娘的，我就知道这小娘皮有古怪！他喵的！怎么叫老子遇上啦？他也皮笑肉不笑地道：&ldo;先生本来还好，只盼以后也能好才好。&rdo;两只狐狸一对眼儿，就明白了‐‐对方心里都有所察觉。张老先生还好，早就觉得这小学生有古怪。贺瑶芳面上不显，心里却道：这老狐狸平日里作那么慈祥憨厚样儿，谁知道老黄牛腹里藏了只九尾狐！太狡猾啦！狡猾也没关系，反正……识破了她的就只有这一人而已，只要她爹和她祖母还没察觉，就没事儿。于是贺瑶芳掸掸裙角，仰着脸儿：&ldo;先生放心，举手之劳，以后一定太太平平的。&rdo;张老先生额角乱跳，一张红润的圆脸气得了绿色儿，弯下腰，抽着嘴角，问道：&ldo;太太平平的？你家这样儿，还太平呐？&rdo;贺瑶芳大模大样地道：&ldo;先生此言差矣……&rdo;&ldo;得啦，我就知道，我命中该有一劫，少年得志，中年沉沦，晚年必要有波折。不是这件事儿，就是那件事儿。也罢，你们家的事儿，总不会大过……&rdo;&ldo;大过什么？&rdo;贺瑶芳顺口一问，接着又说，&ldo;您有事儿，我不问，我的事儿，你顺手一帮忙，也别多问，成不？以先生的聪明智慧，肯定能猜着，猜着也甭说。&rdo;张老先生站直了腰，腆着胖肚子长吁短叹：&ldo;作孽哦！活了六十六岁，叫个毛丫头支使着了。奇怪不奇怪，奇怪不奇怪呀～&rdo;贺瑶芳仰脸看他，活似在翻白眼：&ldo;您可一点儿也不像觉得奇怪的样子呀。&rdo;她也好奇呢，这先生怎么能这么淡定？！老先生转了个身，从案上取了份书稿，翻一翻，糊到了女学生的小脸儿上，把她连脑袋带脖子都挡得不见了。贺瑶芳满鼻子的书纸墨汁味儿，两手捧了手，一看，糊到脸上的那一页也特别清奇：乃是记录着&ldo;羊祜前生是隔壁李家子&rdo;。再一细看，底下详述了，东晋太傅羊祜，小时候自己说是隔壁李家的孩子，因故夭折了。命保姆将他抱到外面，说是隔壁家孩子的臂钏遗失了，遍寻不着，其实是自己放到了树洞里。去了一摸，果然在里面。于是便有了这么个传说，后来有人编《因果报应录》还给收录了进去。张老先生又在里面添加了自己的艺术加工，写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报恩故事。【1】贺瑶芳：……娘的！张老先生捻着胡须，挺着肚子背着另一只手，斜眼问道：&ldo;如何？&rdo;贺瑶芳就很奇怪了：&ldo;先生大材，怎么跑到我们家里教女学生啦？真要养老，不用到我家这等地方来的。&rdo;张老先生也有话要问，一伸手，指着把椅子：&ldo;坐。&rdo;师生坐下，张老先生先问：&ldo;我总害不了你家，倒是你……什么来历呀？&rdo;贺瑶芳严肃地道：&ldo;我上辈子修炼得苦，这辈子老天可怜……&rdo;张老先生&ldo;呸&rdo;了一声，道：&ldo;精灵天真烂漫！狠便是极狠，对人好便是极好，纵能腾云驾雾、撒豆成兵，人性上头却是难通透的。你是哪家的？&rdo;贺瑶芳并不回答，反问道：&ldo;先生不担心？&rdo;老先生道：&ldo;我活得够本啦，就是不想自己找死而已。我又不是你家人，怕甚？说，哪家的？&rdo;贺瑶芳道：&ldo;我真是这家的。&rdo;张老先生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着，贺瑶芳也大大方方地让他看。张老先生看完了，直摇头：&ldo;还是奇怪，你是这家生的，也不过三岁，却又极聪明，像是上辈子带来了一些个学问见识。可为何又说是这家的？是这家的先人？&rdo;贺瑶芳道：&ldo;我上辈子父亲便姓贺，名讳是上敬下文，也生得这么个模样。我活到了三十七岁上，一日昏倒了，便回来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一枕黄粱。&rdo;张老先生道：&ldo;难道我们都是在你的梦中么？&rdo;&ldo;这个我便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个继母她不好进门儿，进来了，是要闹得家破人亡的。&rdo;&ldo;胡闹胡闹！你父亲和祖母知道么？&rdo;&ldo;我没说过。&rdo;张老先生的脸就阴了：&ldo;你是这家人，为何不与他们说？&rdo;&ldo;信不过。&rdo;贺瑶芳答得干脆利落。她知道老先生这变脸是为了什么。孝道之下，如果是旁人家的孩子，瞒着还算有理，是自家的孩子，怎么能瞒着父亲和祖母呢？贺瑶芳道：&ldo;先生看现在的样子，可说得？子不语怪乱力神，非礼勿言，个中内情，要不是先生问，我对先生也不会说的。再者，孝道是好的，可说了无用，反会害了长辈，那才是大不孝呢。祖母要儿媳妇，父亲要继室，只是，人不对。我要说了，他们怕不会信，反以为我是为了不要继母才生出故事来‐‐看我姐姐就知道了。&rdo;张老先生原就同情她们，又对贺敬文有了那么儿小意思，经她解释，也算说得通，便说：&ldo;日后有机会，还是要与他们说的。你要我做什么？&rdo;贺瑶芳请他写个签文‐‐飞燕来，啄皇孙。张老先生抚掌大笑：&ldo;妙哉！&rdo;又问，&ldo;哪个庙？你要怎么送出去？&rdo;贺瑶芳道：&ldo;我阿婆好佛道，近来事多，总有出门上香的时候，我跟着……&rdo;张老先生道：&ldo;好，他们这些寺庙道观里，十个倒有九个的签是我写的。用的不同的字迹，我都写一份与你好了。这个我来做，总不会耽误了你的事儿。对了，要是我不答应呢？说与你家长辈，他们定是不信我的，可事情被道破了，你也就……&rdo;贺瑶芳笑道：&ldo;外头有书画摊子，三文钱，写呗。只是我不得出门，我那乳娘又有些老实，法不传六耳，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rdo;唯一的不好就是怕代写书信的人藏不住话，到时候就麻烦了。还是张老先生好，安全。张老先生忽然对这位自称是&ldo;重活了一世&rdo;的小姑娘产生了深厚的兴趣，决定就近观察。人老无趣，好容易有了这么有趣的事儿，看看热闹，也是不错的。更有甚者，可以与她聊个天儿，挖一挖她&ldo;上辈子&rdo;经历了什么，这小丫头看起来像是公侯人家的作派，经历必是不凡的。写好了签，交给了贺瑶芳，道：&ldo;收好了，丢了我可不管。&rdo;贺瑶芳接了揣好，忽地跪一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ldo;先生此举，于我恩同再造，此恩我必不忘。&rdo;张老先生苦笑道：&ldo;去罢去罢，我只盼能安安稳稳活到死。&rdo;贺瑶芳道：&ldo;我愿先生心想事成。&rdo;张老先生：……女学生一走，他就去寻学生家长，他要辞馆！贺敬文正在温书，被打断了是极不开心的，听说这个他看着不太顺眼要价又不低的先生要辞馆，还有一种正中下怀的窃喜。口上却说：&ldo;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呢？&rdo;却又不挽留。张老秀才下一句话就将他给惊住了，忙细问端地。作者有话要说：【1】羊太傅的故事不见正史，真的有这么个传说，大家当志怪故事来看吧。《因果报应录》也是确有其书。故事是我几年前看到的，大意复述了一下。老师神助攻话说，这张老秀才人老成精，虽然没了考试运，心眼儿却是一点也不比旁人少，与那等屡试不第最后将自己熬成了呆子的酸丁迥然不同。他原本鳏居无趣，只想找个馆教着，打发无聊又能平安养老。眼下在贺家发现了一件新鲜事儿，却又并不妨碍养老，他便想留下来。既要留下来，便要将对自己有不好印象的贺敬文给忽悠了。张老先生应付完小的，来找大的。贺敬文读书上面有些天份，考试运不好也不坏，人却有些傻。被这张老妖精一句话就给引了过去，只听这张老妖精说：&ldo;一朝天子一朝臣，要变天了，东翁他日青云直上，多多保重，不要断送了前程才好。&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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