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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叶凡带着苏晓、叶景、叶安和持锤人去了望园。
这次走正面大路。从码头入口进去,沿着两百米的大路往望园方向走。不遮、不躲、不快、不慢。午后的阳光照在铁皮仓库顶上,反出一道一道的光。码头上比昨天安静了不少,旧货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船身碰着岸边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大路中段的时候,昨天挡路的年轻人不见了,靠在仓库墙上那个看了一眼他们,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又靠回墙上。
走到望园门口,平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平头站在门左边,两只手插在兜里,手背上的疤在午后的光里显出一道浅浅的白。看见他们走过来,平头点了一下头。
“沈先生在等你。”
平头侧过身,推开那扇对开的木门。门轴很滑,推起来没有声音。五个人跟着平头进了望园。
院子比外面看着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鞋底有些发滑。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裂成深褐色的块状,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苔藓。树冠展开,把半个院子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碎碎的亮斑。树下面放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落着几片叶子,没有人坐过的痕迹。院子后面是一间茶室,木门半掩着,门板上嵌着铜钉,铜钉氧化成了暗绿色。门槛很高,木头的,磨得发亮。
平头走到茶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门口。平头看了叶凡一眼,又看了叶景一眼,目光在叶景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退到门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叶凡推开茶室的门。茶室不大,靠窗有一张茶桌,几把椅子。茶桌上放着一把旧紫砂壶,两只粗瓷杯,壶嘴有一道很小的缺口。茶桌旁边的旧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只青花瓷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梅枝。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已经发灰了,但装裱还在,画框是深色木头的。空气里有股很重的茶香,混着旧木头和潮气的味道。窗户开在背面,正对着那棵老树,树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沈望坐在茶桌后面。七十岁上下,偏瘦,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贴在头皮上。穿深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手里端着茶杯,见叶凡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叶凡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叶景脸上。
“坐。”沈望说。声音不高,很稳,像茶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
叶凡在沈望对面坐下。苏晓站在叶凡旁边。叶景站在叶凡身后。叶安和持锤人留在门外,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平头退到茶室门外,站在叶安旁边。
沈望拿起茶壶,给叶凡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水线细而匀,没有一滴洒出来。茶汤暗黄,冒着热气。沈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叶守仁的儿子,叶守月的儿子。两个人一起来了。”沈望说。不是问句。
叶凡看着沈望。“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知道。顾老把话带到了。”
叶凡没有接话。苏晓站在旁边,目光从沈望脸上移到墙上的画上。叶景站在身后,手插在兜里,指尖捏着金属扣。
沈望放下杯子。“顾老说我是第一个人。他说得对。我偷了本事。”
叶凡看着沈望,没有接话。
“但有一件事,顾老不知道。”沈望说。
“什么事?”
沈望顿了一下。沈望拿起茶壶,给叶凡的杯子添了一点茶。水线很细,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杯子里,没有溅出一滴。
“第一个人,不是我。”
茶室里安静了一拍。窗外院子里的老树上,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很轻的一声。沈望没有催,只是端着杯子,看着叶凡。他的目光很稳,像已经等了很久。苏晓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叶景的手在兜里按住了金属扣,指节发白。
沈望的目光很稳,没有躲,也没有逼。
“顾老说他是第二个。”叶凡说。
“对。”沈望说,“他是第二个。我是第三个。在我之前,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比顾老更早,比叶守仁更早。”
叶凡看着沈望。叶家祠堂最后一页,“第一人,顾”那四个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苏晓说过,那四个字的笔迹和前面几页不同,是后来补上去的。
“叶家祠堂最后一页,‘第一人,顾’那四个字,是他补的。”沈望说,“他补那四个字的时候,我还在南都学艺。他是在告诉我,他在看着我。”
“那个人叫什么?”
沈望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窗外老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们回南都这么久,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沈望说。
叶凡等着。茶壶里的茶水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细细的,快要散了。
“他姓叶。”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到窗外老树叶子摩擦的声音。有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又滑下去。苏晓的目光从沈望脸上移到叶凡脸上,又移回去。叶景站在身后,手按着胸口,内袋里的文件和信贴着心口。叶景看着沈望,又看了一眼叶凡。姓叶。那个人姓叶。叶家祠堂的记录里没有他,叶父不知道他,叶守月不知道他。但他在南都。他一直在。
“叶家的人,比顾老更早开始偷。”沈望说,“他偷了本事,把种子处理掉,然后补了那四个字。他在告诉后面的人,他在看着。”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来了。”沈望说,“叶家的人来了。他补那四个字的时候,我还在南都学艺。我看了那四个字,跟着他偷。后来我走了,他还在。现在你来了,我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叶凡没有接话。沈望给杯子里又添了一点茶。
“那个人还在南都。”沈望说,“他姓叶,但不在叶家的记录里。叶父不知道他,叶守月不知道他。只有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第27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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