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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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1页）

&esp;&esp;如果为了保住这块地，保住“星火”点这个名头，就拔掉这些木牌，毁掉这些“界石”，那他坚守的到底是什么？是科学，还是妥协？是“星火”那点试图照亮土地真相的微光，还是他自己那点可怜的、不愿被现实碾碎的虚荣心？

&esp;&esp;（不！绝不！）

&esp;&esp;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响，驱散了所有的犹豫和幻想。他宁愿失去这块地，失去“星火”点，也不愿亲手扼杀自己心中那点仅存的、关于“真实”与“探索”的火苗。

&esp;&esp;然而，愤怒和不甘过后，是更深的、无力的茫然。

&esp;&esp;不拔除，不恢复，地就会被收回。他所有的观察、记录、那几簇赖以寄托希望的“界石”苗，都将无处安放。他就像一个被剥夺了战场的士兵，空有满腔热血和武器，却找不到敌人，也找不到目标。

&esp;&esp;他该怎么办？

&esp;&esp;李远在院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着爹李老实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娘在灶间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更衬出院里的死寂。

&esp;&esp;他不能让爹娘担心。更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的软弱和迷茫。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转身走进屋里。他找出那本深蓝色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钢笔蘸着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下：

&esp;&esp;“四月五日，晴，大风。王支书下达‘限期整改’通知，限三日内拔除标牌，恢复耕地原貌，否则收回土地使用权。

&esp;&esp;抉择：

&esp;&esp;一、拔除标牌，毁掉‘界石’，恢复耕地，保住土地使用权。代价：违背‘实事求是’誓言，放弃观察，放弃探索，沦为彻底的失败者和妥协者。

&esp;&esp;二、坚守标牌，保留‘界石’，拒绝恢复耕地。代价：失去土地使用权，失去‘星火’点，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成为全村笑柄。

&esp;&esp;三、……”

&esp;&esp;他停下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不能落下。第三条路，在哪里？

&esp;&esp;他走出屋，再次来到院墙边，看着那张通知。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几块手写的木牌，在风中沉默矗立，像几个宁死不屈的战士。

&esp;&esp;（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esp;&esp;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杂物，扫过爹娘精心侍弄的自留地，扫过院外那片广阔的、干渴的田野。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家院墙根下，那几棵移栽过来的“老红芒”幸存苗上。

&esp;&esp;那几棵苗，是去年他从试验田里抢救出来的，移栽到自家院墙根下，希望能借助院墙的遮挡，多活一段时间。虽然状态比试验田里的“小和尚头”更差，叶片萎蔫，边缘焦枯，但毕竟，它们还活着。而且，它们占据的，是自家的自留地，不是村里的“试验田”。

&esp;&esp;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生。

&esp;&esp;（如果……我把试验，移到自留地上呢？）

&esp;&esp;他看着那几棵“老红芒”，又看看院墙根下那片相对背风、土壤墒情稍好的空地。如果能把试验田里那几簇“小和尚头”也移栽过来，和“老红芒”种在一起，利用院墙的遮挡和自留地的“私有”属性，是不是就能避开王老栓的“限期整改”？

&esp;&esp;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那片因绝望而陷入黑暗的荒原。

&esp;&esp;对！自留地！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王老栓再霸道，也不能随便收回！把“界石”苗移栽到自留地，继续观察，继续记录，不就相当于把“试验田”搬回了家？

&esp;&esp;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虽然自留地面积狭小，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对比试验，但至少，能保住那几簇“界石”，保住他“实事求是”的观察，保住“星火”点那点微弱的火种！

&esp;&esp;（就这么办！）

&esp;&esp;李远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他不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esp;&esp;他先去找刘老蔫。老人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看到李远急匆匆地跑来，一脸惊讶。

&esp;&esp;“老蔫叔，我有急事找您帮忙！”李远喘着气说，“王老栓要收回试验田，拔掉我的苗。我想把苗移栽到我家自留地上，您能帮我找个趁手的家伙什儿吗？还有，移栽的时候，您能帮我搭把手吗？”

&esp;&esp;刘老蔫放下手里的被子，浑浊的眼睛看着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远子，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我佩服！家伙什儿我有，就是那把小铁锹，锋利着呢。移栽的事，包在我身上！啥时候动手？”

&esp;&esp;“越快越好！最好明天一早！”李远急切地说。

&esp;&esp;“好！明天一早，我来找你！”刘老蔫说完，转身回屋，很快就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铁锹出来了。

&esp;&esp;从刘老蔫家出来，李远又去找爹李老实。

&esp;&esp;爹正在自留地边修补篱笆，看到李远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皱着眉头问：“又去找老蔫了？王老栓的事，解决了？”

&esp;&esp;李远看着爹布满皱纹的脸，心中一阵愧疚。他知道，爹为他操了多少心。但他不能让爹失望，更不能让爹看到自己退缩。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将移栽的想法和盘托出：“爹，王老栓要收回试验田。我想把那几簇‘小和尚头’和‘老红芒’，移栽到咱们家自留地上。这样，既能保住苗，又能继续观察。您……同意吗？”

&esp;&esp;爹李老实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捏了捏，又松开，土坷垃碎成粉末。他抬起头，看着李远，眼神复杂：“远子，你长大了。主意也大了。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懂。但爹知道，你不是瞎胡闹。你想保住那些苗，想弄明白地里的道理，爹……支持你。”

&esp;&esp;他顿了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儿一早，我和你一起去。移栽苗，是细活儿，得小心。”

&esp;&esp;李远看着爹，眼眶一热，鼻子发酸。他知道，爹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esp;&esp;当天晚上，李远几乎没有睡觉。他翻出家里所有的旧木板、破布条，准备制作新的、更牢固的标牌。他还在笔记本上，详细规划了移栽后的布局：将“小和尚头”和“老红芒”分别移栽在院墙根下背风的两处，中间留出通道，方便观察和记录。他还计划在移栽后，用爹积攒的陈年稻壳和碎草，对部分植株进行覆盖，继续他的“保墒”试验。

&esp;&esp;他感觉自己像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在战前做着最后的部署。虽然敌强我弱，虽然前途未卜，但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信念。

&esp;&esp;他知道，移栽只是开始。自留地面积狭小，土壤墒情也未必比试验田好多少，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加严峻。王老栓的威胁并未解除，村里人的议论也不会停止。

&esp;&esp;但至少，他保住了那几簇“界石”，保住了他“实事求是”的观察，保住了“星火”点那点微弱的火种。

&esp;&esp;他合上笔记本，吹熄了油灯。窗外，是深邃的、缀满繁星的夜空。他仿佛看到，在那片干渴的土地上，那几簇被移栽的“界石”苗，在黑暗中，正悄悄地、倔强地，舒展着它们那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根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的挑战。

&esp;&esp;而他自己，也将像这些“界石”一样，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继续他那看似微不足道、却无比执拗的——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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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新土

&esp;&esp;天刚蒙蒙亮，李远就醒了。他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窗外渐次响起的鸡鸣和爹起床的窸窣声，毫无睡意。昨夜的兴奋和盘算，像一锅煮沸的水，在他胸膛里咕嘟作响，搅得他心神不宁。

&esp;&esp;移栽，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也是他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根稻草，能载他驶向避风的港湾，还是会在他手中断裂，让他跌入更深的泥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一亮，他就要和爹、和刘老蔫一起，亲手将那几簇被视为“界石”的蔫苗，从干裂的试验田里挖出来，移栽到自家那片狭小的自留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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