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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雁游的质问,姜路云无言以对。
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么多,不过是嫉恨心作祟,设法想给裴修远一个难堪罢了。
本以为质疑对方拍卖国宝,会让师生们与自己同仇敌忾,毁削了对方的面子,又趁机露个脸。没想到,最终却被雁游质问得哑口无言。
就这么算了么?他实在不甘心!凭什么他只是个穷学生,凭什么姓裴的能轻掷百万换来一个锈蚀斑斑的玩意儿?他不服!看着王命传龙节,他心内全是嫉恨。
被仇富冲昏了头脑的姜路云没有选择识趣退让,绞尽脑汁,好容易又找到了另一个借口:“但国宝始终是国宝,怎么能落于私人之手?裴先生如果不肯将它捐给国家,那将它买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乍看天真,稍一细想就可发现不通人情,自私到了极点。谁的钱是大风吹来的?人家将血汗钱换回流落在外的珍品,非但不落好,反而还要被从头到尾半分力都没出过的人指责没做到尽善尽美,这算哪门子道理?
听了这话,不但知道他为人的师生们更加鄙视他。就连原本心里还偏向着姜路云的几名学生,也都悄然改变了看法。隐约意识到这位友校同学并非善茬,正气的表象只是伪装,实际唯有虚伪无知。
雁游向来看不起这种只会指手划脚,嘴上空谈的家伙。如果天下这样的人再多些,大家都怕做得越多错得越多,索性袖手旁观,那世道该变得何等冷漠?
而且,他也没有料到,此人会闭塞愚蠢到这种地步。
看了一眼依旧一语不发的裴修远与英老,雁游轻叹一声,反问道:“你平时难道不看古玩相关的新闻?两个月前,裴先生才将一套珍藏的明代青瓷供盘捐给苏省博物馆,而且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过,将来会把收藏品都捐给国家——裴先生,我没有说错吧?”
裴修远还未答话,一名来自苏省高校的学生抢先说道:“没错,当时我家乡报纸上一连几天的头版头条,都是针对这件事做的报导。而且因为裴先生行事低调,不愿参加捐赠仪式,博物馆还临时改变了计划,将仪式改为参观日,特别为这套青瓷举办了一个主题展会。我因为这件事记住了裴先生。而且,老实说,我的专业和古玩八竿子打不着,这次过来还是自费,主要是想见一见,舍得将那么美丽珍贵的古玩捐赠出来的善者,会是什么模样。”
说话的是个女孩,看模样至多大二,羞涩紧张,说话时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别人。
这番话虽然讲得磕磕巴巴,但其中的真挚却是技巧娴熟的演说家们永远无法企及的。至此,裴修远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同学,我只是个老头子,没什么好看的。你欣赏青瓷之美,只关注它就好了。”
见他说话和蔼可亲,跟自家爷爷外公差不多,女生胆子不由大了一点,小声说道:“报纸上说,因为没有采访到您,所以不知道那套青瓷的来历。您能和我讲一讲吗?”
“当然可以。某种角度来说,它和我们这些经历三朝的老头子一样,都是历史见证者。但它经历的兴盛衰亡远比我们多得多,足足有上千年历史——”
裴修远曾数次捐赠价值连城的珍品,却一直隐身幕后不曾露面,显得颇为神秘。外行人压根就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古玩界的人却都对这位神秘富豪神往已久。
加上人人都爱听故事。不管有没有听说过捐赠之事,所有人都被裴修远讲述的古玩来历吸引了注意力,听得津津有味,根本无人理会姜路云。
这家伙先是为雁游的话目瞪口呆,继而满面难堪。待到发现根本没人关心他的反应后,却又有种微妙的不甘心,些许羞愧全被忿恨取代,却又不敢发作。趁众人听得入神,悄悄提起背包溜到墙根角,准备离开这个让他老脸丢光的地方。
一旁,见弟子三言两语就圆回场子,还替行善不张扬的老友扬了名,小出一把风头,英老欣慰地拍了拍雁游的肩膀:“你刚才那番话说到我心坎上去了,字字句句都是我的心里话。年轻时我也曾恨得咬牙切齿,心说我们泱泱大国,往前数几代都是万朝来贺,八方臣服的天朝上邦。怎么这百来年,会被洋鬼给欺负到这份上。至今仍有大把的人崇洋媚外,把自家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弃若弊履。后来我老啦,怕想多了生气伤身,耽误了做学问,索性不去想,也很少提。却没想到,你和我想法一模一样。不愧是我的好弟子,哈哈!”
都是同个时代过来的人,虽然当年差了辈份,但经历过相同的事,必然会打下相似的烙印、乃至生出同样的看法。而且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好事,雁游心头仍是有些沉重,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但英老仍是好奇:“先前我好像没同你介绍过老裴吧?他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我怕他临时有事没法参加会议,提前说了好像倒显得我在吹嘘显摆似的,便没有多说。但你刚才那番话,却似乎了解他,这是为什么?”
这事说穿了还真不稀奇。雁游答道:“我之前看到过那条新闻,对他已有印象。而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与他交好,更能确定他也是同道中人。否则,以您老的脾气,怎肯将他视为好友?”
“见微知著!你相物厉害,相人也不赖。”
英老夸了雁游一句,又搓着手说道:“日后老裴肯定也会将王命传龙节捐给国家,届时我们就能仔细研究,但现在我就有些迫不及待了。你不知道,打小我父亲三五不时在念叨它,搞得我也跟着神往起来。今天得见真身,总觉得还没看够。不过,老裴把东西带回国也是担了风险的,无非是仗着海关不了解古玩,借口是工艺品,才得予通行。如果我开口向他借来赏玩,他倒是会答应,可谁知道再过段日子,还能不能平平安安把东西带出去呢?虽说它迟早要回归故土,但这么一来,倒搞得我吃相太难看了。还是拉不下脸啊。”
听英老语中满是神往,雁游神色不免再度变得古怪。
这一次,英老终于察觉了不对,遂奇怪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青铜器?但我听小屠说,你对金石也讲得头头是道啊?”
“不是的……”雁游犹豫了一下,怕扫了老爷子的兴,最终还是决定含糊过去:“没什么,只是不如您那么喜欢而已。”
但英老脾气执拗,雁游越是这么说,他越是认定小子有事隐瞒。便老大不高兴地催促道:“你这孩子,跟我还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有什么话只管说。我自个儿说话不好听,也不怕别人口气冲,只要说得有道理就行。”
禁不住英老再三再四地数落,雁游只得说出实话:“那我就说了,您听了可不要对裴先生提起,免得又生是非。这件王命传龙节,是件赝品。”
“什么?!”
这消息太过惊人,虽然雁游已经强调过,但英老听后,还是不由自主提高了声气,惊讶万分。
好在他马上反应过来,谨慎地压低声音:“怎么会是赝品?”
“它——”
雁游刚起了个头,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小雁同学,刚才多谢你替我解围。”
却是裴修远,刚好对众人讲完了青瓷供盘的来历,又恰巧遇上英老惊呼,注意力被引到这边,便走来向雁游道谢。
一位大富豪向自己道谢,换个普通人,多半得心跳加速。但雁游前世也见过些达官贵人,倒不至于有受宠若惊之感。而且心里还藏着事,就更没余力去感慨紧张。
先向英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千万不要说漏嘴,才向裴修远微笑着说道:“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把您平日的善举稍稍提了一下而已。众人钦佩的,正是您的品行。”
见这年轻人落落大方,没有因拘谨地缩头缩脑,也没有为了彰显自己而刻意傲慢地捏腔拿调,而是真正将自己当成了一位普通人来对待。论起这份平和的心境,比他更年长的人都做不到。
当下不禁对他生出器重之心:“上次和英少爷通电话,听他说新收了位得意弟子,我还开玩笑说他在吹牛。现在看来,他已经十分谦虚了——英少爷,你总算后继有人,今晚我们可得好好喝两盅,庆祝庆祝。英少爷?”
往常言语爽利,反应比青年人还敏捷些的英老,这次被裴修远连叫几声,才回过神来,神气犹自带着一抹古怪:“好说,好说……”
生意场上都是人精。裴修远一眼看出老伙伴的不对劲,多年交情摆在那里,便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的虚伪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何止不妥,简直是大大的不对!”
话音未落,一个急不可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竟是姜路云。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面色潮红,鼻翼里重重喘着粗气,一副迫不及待想看好戏的兴奋神情:“他说你那宝贝是假的!两百多万英磅买了个假货,哈哈哈!他怕得罪你不敢说,我却不怕!还要加一句,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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