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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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数皱眉道：&ldo;人既已不在京城，拉着这小厮却有什么用？&rdo;老叟叹道：&ldo;可不是么。只是这车主拿了定银，原当是一笔大买卖，听说把家里几亩田地都抵与旁人，凑了银子运了这一大车药来。本想着送到了地方就能赚许多银钱，谁知竟落了空。方才听他说，三日之内不能拿着银钱回转，家里田地就归了旁人。仿佛是借的银子还有高利，拖得晚了利钱又要翻上许多，一车药材不但赚不到银钱，怕是还要赔上。&rdo;&ldo;印子钱？&rdo;沈数双眉微轩。印子钱便是高利贷，朝廷虽有禁止，但其实私贷不绝，时常有因此被逼得家破人亡之事。&ldo;是啊‐‐&rdo;说起印子钱，老叟颇有些感慨，&ldo;老朽一邻居，就曾因借印子钱倾家荡产‐‐哎！这车主也明知此事与那小厮无干，只是心急，扯着哭诉，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听起来令人心酸呐……&rdo;老人家心软，不忍再听，摇着头出了人群走了。沈数与十五高踞马上，对人群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车主扯着小厮一路说一路哭，小厮也哭丧着脸，只道：&ldo;主家走了，我自家尚且没个着落，如何管得了你。好在西市多有药铺，你将这车药贱些卖了，得些银子回家去罢。&rdo;这话说得有理，人群里便有个胖子走出来问道：&ldo;你这一车是些什么药？&rdo;那车主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忙道：&ldo;有乌梢蛇、桂枝、何首乌、天麻，都是南边的好药！老爷看看货色？&rdo;说着，一把就扯开一个麻袋，果然从里头露出一盘盘干燥的黑灰色东西来，竟是成麻袋的死蛇。围观的人们乍见一麻袋的蛇，虽然知道都是死的，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离那马车远了些。那胖子却是夷然不惧的样子，伸手拿了一盘死蛇细细端详，点头道：&ldo;倒是好货。&rdo;车主看着有希望，连忙又扯开旁边几个麻袋口：&ldo;您是行家！您看，这桂枝，这天麻，这首乌，样样都是上好的药材啊！&rdo;胖子挨个看过，连连点头：&ldo;东西倒是好东西，你进价多少啊，肯折三成的话，我替你出脱了。&rdo;车主恍如被人迎头砸了一棒子：&ldo;折三成？老爷，这，这不成啊……哪有进价折三的，我岂不是全赔光了？&rdo;胖子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乌梢蛇扔回麻袋里，拍了拍手：&ldo;你不肯就算了，我本也不急着要。&rdo;四周人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十五愤然道：&ldo;公子，这不是趁人之危么。&rdo;&ldo;是啊是啊，人心不古。&rdo;旁观众人有听见十五的话，顿时附和起来。胖子狠狠瞪了周围众人一眼，大声道：&ldo;你们若有人要，拿出银子来就是！若不然西市里也有的是药铺，你拿着货上门去问，看人家可要你的不要？&rdo;那车主闻言，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双手捂着脸就蹲下了。十五莫名其妙，随手扯了个人问道：&ldo;为何药铺不要？&rdo;那人显是西市附近居民，十分熟悉行情，小声道：&ldo;药铺都有长久供货的药商，他这样外来的，哪家药铺也不会收他的。那胖子看着也不像这附近开药铺的，怕是就贪这车货便宜，想倒个手赚钱。只是这也太黑心了，进价折三，加上一路运来的开销‐‐啧啧，这车主还借了印子钱，耽搁几天那利钱怕就要翻上去几倍，说不得倾家荡产也是有的。&rdo;十五眉头拧得死紧，眼见那车主对着那胖子又跪又拜，求他少折些银钱，忍不住转头向沈数道：&ldo;公子，这乌梢蛇和桂枝都是驱风散寒之药，首乌和天麻虽不对症也用得着，不如‐‐&rdo;西北天寒，军中发下的棉衣又往往偷工减料，西北军不少军士都有风痹之症，一到冬日双膝冷痛难言，严重的甚至连马都上不去，故而这驱风散寒之药，在西北军中的需求仅次于止血的金创药。因朝廷每年拨给西北军的银钱实在有限，定北侯能力保军饷不被克扣已经不易，能用来购买药材的银两更是少得可怜。沈数此次从西北归京，特意先绕了一大圈，就是往各地寻访既合用又便宜的药物，可惜跑了一圈，所获甚微。眼前这一车药材虽然放在整个西北军中就如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尤其是比药铺中所采购显然要便宜许多。沈数也不由有些心动，下马道：&ldo;且去问问价钱。&rdo;那车主正冲着胖子又跪又拜，小厮也在一旁帮腔求情，只是那胖子似乎吃定了他，翻着眼睛只是看天。十五大步过去，伸手将那车主从地上拉了起来：&ldo;你这一车药材，进价多少？&rdo;胖子一听便跳了起来：&ldo;你们是什么人‐‐&rdo;他刚瞪起眼睛，便看见十五腰间的佩刀，顿时声音小了下去，悻悻往后退了一步。能在京城之中佩刀，可不是他一个商人惹得起的。车主哭得昏头昏脑，被十五提起来还睁着泪眼在看，见十五和沈数衣着整洁，手里牵的马更是神骏，顿时眼睛一亮，忙道：&ldo;小人从南边采买来的时候价本不高，如今不求赚钱，只要能拿回本钱，让小的还上印子钱，赎回那几亩水田，家里有个营生不致饿死就是了。&rdo;说着，便巴啦巴啦地报起各样药材的买价来。这个数目沈数自然拿得出来。他回京前绕这一大圈，对各种药材的价钱也有些了解，车主这个价钱的确便宜，尤其那乌梢蛇，说是直接从山中药户处收来的，若只要本钱，比之药铺中所卖竟要便宜三成，着实是一笔好买卖。沈数略一盘算，便示意十五取银子。十五随身带着银票，刚刚取出来，忽听有人在旁边道：&ldo;且慢！&rdo;转头一瞧，却是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骡车边上来了，正翻动着麻袋里的乌梢蛇。只因众人注意力都在沈数和那车主身上，竟没人发现。&ldo;哎，这位先生你做什么‐‐&rdo;小厮伸手去拦，&ldo;这药已经被这位公子买下了，你不要乱动！&rdo;沈数将说话那人一打量，微一扬眉：&ldo;蒋三老爷？&rdo;蒋锡也是才认出沈数来：&ldo;四‐‐公子？这，是公子要买这些东西？&rdo;&ldo;正是。&rdo;沈数目光向四周一扫，就看见一个少女站在人群之中，穿一件湖蓝色衫子，衬得容光似雪，正是那位蒋家的桃华姑娘，&ldo;蒋三老爷也来西市游玩？&rdo;蒋锡根本没听见他后面这句话，抓起一盘乌梢蛇道：&ldo;公子买这个做什么，这是假的！&rdo;&ldo;什么？&rdo;十五已经递出去银票的手猛地收了回来，周围的人也哄一声乱了。车主脸色大变，结结巴巴道：&ldo;这位，这位老爷，话可不能乱说啊。怎么就是假的了，难道这不是蛇吗？这位老爷，这货我真不能便宜卖了，不然我全家都是个死呀！&rdo;说着，猛地跪下又向蒋锡磕起头来。&ldo;你这人，怎么比方才那胖子还可恨！&rdo;小厮义愤填膺地跳出来，&ldo;就算为了买便宜货要压价，也不能这样信口开河，你是要害死人家一家啊！&rdo;人群顿时议论纷纷，都冲着蒋锡指指点点起来。蒋锡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后退一步道：&ldo;我并不是要买这药‐‐&rdo;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车主膝行上前抱住了腿，大哭起来：&ldo;老爷，求求你发发慈悲，别这样害我啊……&rdo;十五怔在原地，沈数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忽听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大声道：&ldo;你说这是真药，敢不敢到西市里随便哪家药铺，请制药师傅辨一辨？&rdo;桃华从人群里出来，走到蒋锡身边，用力将那车主一推：&ldo;爹，你说给大家听听，这药假在哪里？&rdo;她这个老爹还是太面软了，遇上这号撒泼打滚的就乱了手脚。&ldo;这不是乌梢蛇，只是普通的小菜花蛇。&rdo;蒋锡拿起一盘蛇，用力搓了几下，手指就染上了一层黑灰色，&ldo;是用烟熏黑，来冒充乌梢蛇的。&rdo;车主张口结舌，那小厮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桃华正盯着他呢，一见他动就大喊：&ldo;往哪儿跑？你们三个分明是一伙的！&rdo;小厮转头就想溜，然而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还没等钻出去就被十五一把拎住了后领，硬生生又拽了回来。只有那个胖子离得远，力气又大，桃华一把只扯下他半截丝绸袍角来，被他硬挤进人群里不见了。这一下简直是不打自招，十五将抓住的小厮往地上一摔，跟那车主滚成一团，厉声道：&ldo;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拿假药来骗人！&rdo;地上两人都傻了眼。蒋锡又翻了翻旁边的麻袋，拿出一块切片的首乌道，&ldo;这也不是首乌，是生地黄。这地黄闻起来且略有些霉味，只怕是贮藏不当生了霉，才拿出来又炮制，冒充首乌的。&rdo;说到这个，桃华对自己老爹也佩服起来。她学医的时候当然也在自家药堂里见过各种中药，也学过分辨真假，但是像蒋锡这样在旁边看几眼就知道是假的，她可真做不到。还有蒋锡说这假首乌有霉味，她也没闻出来。毕竟中药材本身就有浓厚的药味，这些霉地黄肯定也做过除霉处理，这样都能闻出霉味来，不得不说蒋锡在药材一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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