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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子一歪,陆文龙立即扶住了她“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她摇摇头,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母子三人,已经出了城门。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又是一个灿烂的火烧云的天气。预示着,今后数日还是好天气。这样的天气,真是适合上路的好天气。此时,人烟已经稀少了,路人都在归家了。唯有母子三人,一直茫无目的地沿着前面走。小虎头咬着手指,怯生生的看着天边的晚霞:“妈妈,我们去哪里啊?”去哪里?花溶摇摇头,自己怎么知道呢?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谁知道该去哪里呢?沿途,是成荫的柳树,那么温柔地遮蔽路人,也遮蔽天边灿烂的晚霞。然后,一层轻纱笼罩下来。天黑了——天就要黑了。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花溶再也支撑不住,就着身边的石板就坐下去。她的头靠着一棵粗大的柳树,侧身对着儿子们。陆文龙急忙搀扶她:“妈妈,你怎么了?”“我……我……我太累了……文龙,我太累了,我歇歇,歇歇就走……”小虎头吓得蹲在她的面前,一个劲地弄她的头发:“妈妈,你这是怎么了?妈妈,你不舒服么?妈妈,你要不要喝水?……妈妈,我有糖葫芦,你饿了么?要不要吃糖葫芦?”他提着一大串的糖葫芦,都是周五他们送他来的时候买的。他还拿着,还有陆文龙准备的水囊,都一起递到了花溶的面前。但是,此时花溶已经不想喝水,更不想吃糖葫芦,只是身子靠在大柳树上,看着月色一点一点地升起来,而她浑身的力气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她挣扎着,几次要站起来,却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心里是知道的,自己还有义务和责任——至少,应该给儿子们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就算是东林寺,也是好的。可是,她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只能坐着——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背靠着粗大的柳树——依靠着这自然界赐予人类的最大的最古老的依靠。“妈妈……”陆文龙纵然武功高强,但毕竟是少年,但见黑夜来袭,母亲艰难,兄弟幼小,竟然也要流下泪来,心急如焚:“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我马上背你走……我们先去寻郎中……”她微弱地摇头:“文龙……你听我说……你们回去好不好?你……你带小虎头,以后,你们就跟着飞将军……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的……”海上太远了,叫两个孩子千里迢迢地只身去海上,实在太不能让人放心了,幸好,临安城还不远,随时可以回去。陆文龙这时才真正地慌了:“妈妈……妈妈……你说什么?”小虎头大哭起来:“妈妈……妈妈,你快起来啊……阿爹,阿爹呢?我要阿爹……妈妈,阿爹为什么不管我们了?阿爹……阿爹……你在哪里?”她本是要起来的,可是,身子却是和意识完全相反的,将她彻底地往另一个方向拉扯——她微微侧身,摸着怀里的那张纸。小虎头还在哭喊:“阿爹……阿爹为什么不管我们了?”她惨然地将手从怀里拿出来——纸张掉在地上,陆文龙上前一看,借着月光,是那么巨大的几个字:我已休掉花溶,任其改嫁!今后生死,各不相干!落款,赫然是“秦大王”三个大字。这沉重的一张纸,和那一声“夫妻对拜”就如一座大山,彻底压垮了她,再也没有了支撑的倚靠。耳边,是两个孩子的哭喊,她却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满世界的清辉。她想起自己这一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十六岁,还是十七岁?苟延残喘到现在,终于,才该是面对命运的时候了。儿子们的哭喊声,已经非常模糊了,她喃喃地低语,为什么奔波了一辈子,竟然最后连给儿子们找个落脚地都找不到了?………………………………………………一轮清辉。人走,月亮才走。人停下来,月亮也就跟着停下来。就在头顶,朦胧,婉约,一如这江南的风景。小虎头已经吓得不敢哭了,不停地翻地上的包袱找水囊,东西散开一地,发出明晃晃的澄光,那是金银的光芒。是秦大王留下的丰厚的盘缠。里面还有几十两金子,是陆文龙多次军功得到的赏赐。这些,本是他自己应该携带的,但是,他认为用不着了,就没有带走。终究是孩子,不知道躲避,任其这些东西敞开在地上。花溶心想,若是被路人看见了,岂不生了贪念?就更是害怕,孩子们,他们连防御的能力都没有,人生的经历,履历,生活的常识,更是没有……花溶靠在树上,此时意识却出奇的清醒,甚至头脑,都是那么清醒。眼前忽然一片阴影,然后,她的目光移下去。“妈妈,这是什么?”是陆文龙,他捡起了地上的那张纸,声音颤抖,充满了无限的惊恐:“妈妈,这是什么?为什么?”花溶但觉最后的一点力气也失去了。人生,最大的悲哀,最大的难堪,还有什么比得上——儿子质问你:为什么你会被休掉?秦大王,他学了那么久的字,练习,书写,然后,最大的成就是用来写了一封休书,寥寥几字,跟他人一样的粗狂,彪悍。花溶惨然闭上眼睛,竟然无法面对儿子的质问。尤其是来自陆文龙的质问。一次,又一次的变成孤儿——一个完整的家,对他来说,其实是多么重要!早知如此,甚至不如不让他回来,甚至不如就让他呆在四太子的府邸。小虎头本来是摸着水囊了,此时听得哥哥的声音那么大,哇地一声又哭起来:“妈妈,我们为什么不走?哥哥,阿爹呢?阿爹到底在哪里?”陆文龙狠狠盯着那张纸,想起秦大王的辱骂,那一声“小杂种,你不是我儿子”,如今,方才完全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哥哥,阿爹到底在哪里?呜呜呜……”正文绝望月光下,陆文龙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他不是我们的阿爹,不是……我没有他这样的阿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究是压抑不住,彻底崩溃了,泪流满面。这样的打击,甚至比当初跟四太子的决裂更令人难受。当时是战争,没有办法!可是,这一次,却是出自心灵,出自最亲近的人,狠狠一击……不留余地,将过往的温情斩杀得干干净净。花溶听着少年暗夜压抑的啜泣,手一伸,本是要扶着树干站起来,可是,手摸到的却是一个软软的身子,是小虎头,他已经哭着扑了上来,抱着她的脖子,满脸的泪水蹭在她的脸上:“妈妈,妈妈,为什么阿爹不要我们了?为什么……”这一扑,她再次跌坐下去。竟然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只是抱着儿子,用力地抱着儿子的小身子。孩子们都在哭泣,自己是个母亲,自己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哭泣。自己难道母亲的责任也尽不到了?她想提起一口气,就如昔日的千山万水,就如只身漂泊江湖,追杀仇敌,为夫报仇……不,自己的责任还没有完成!人生的责任,永远都不可能完成!此时,该是替儿子们考虑的时候了。自己,其实有很多地方可去,比如东林寺,比如种家庄,比如自己的老家……就连盘缠也是足够的。单单是这些丰厚的盘缠,母子仨,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买田置地,好好经营一下,也是能平安过上一辈子的。何况,文龙已经成人了,孔武有力的少年,罕有对手,就算一般的地痞流氓,也不见得就能欺负了自己母子。她感到一丝欣慰,慢慢地,要站起身来。但是,此时天空一声巨响。那是临安城传来的焰火,升天,那么绚烂,响亮,甚至裹挟着隐隐的欢呼,远处人群里传来的那种过节般的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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