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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炎吃饱喝足,一下子躺倒在石上。这时身上痛感尽消,只觉身心说不出的舒畅,就这么歇息了一会,疲惫之意也逐渐散去,才坐起身来,对那少年道:“你好心帮我,我还骂你,真是不该,我向你赔罪。”少年两指拨弄着帽上垂下的丝带,默不作声。
徐炎道:“莫非你还生我的气?要不你也骂回我,不然你再打我一顿也行,只要能出气。”少年终于说话,“你这人真怪,明明是我不对,无故刁难你,欺负你,你却反过来跟我赔罪。”徐炎心想:“看你这样子,准是从小爹娘骄纵惯了,我又何必跟你较真!”口中说道:“你那不过是跟我闹着玩罢了,毕竟是为了我好,我应当感激的。”
少年一下子跳下石来,“你这种蔫萝卜、朽木头,活该让人欺侮。”徐炎低下头去,“人生哪能事事都那么如意的,又哪能什么事都计较的清楚,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少年大不以为然道:“呸!没出息。别人欺侮你,你就要打回去,让他再也不敢来惹你,老是忍算什么本事!亏你还是个七尺男儿!”
徐炎被他一顿抢白,也不去争辩。少年拉过马来跳了上去,问徐炎道:“你走不走?”徐炎知道他有意载自己一程,虽然心中始终觉得这少年脾气古怪捉摸不定,本不愿与他同行,但他此刻刚刚恢复元气,再要自己走路实在艰难,迟疑了下,到底说了声“多谢了”,便翻身上马,与这少年一马同乘,继续向前赶去。
徐炎自遇到这少年,还是第一次与他这般贴近,借着落日余晖,只见这他脖颈间肌肤胜雪,白皙异常,微风拂来,一股淡淡香气沁入鼻间。徐炎就这么从后面看着他,不知怎的竟有些心摇神醉,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那少年感受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大感局促,道:“你,你怎么了?”徐炎忽然感慨道:“这造物之主真是奇怪,大家都是父母精血所化的,可偏偏生出来的模样竟是这么的千差万别,有的人又黑又丑,有的人却是那么白净。别说我那三师兄桑奇了,就是我学武十来年风吹日晒,也早已经皮糙肉厚的。看你武功这么高,长得还这么秀气,细皮嫩肉的,真让人羡慕。刚见到那个谷少爷的时候,我觉得他可算是我见过最俊秀的人了,不过和你一比,还是差不少了。嗯,其实我宁弟也是风度翩翩,比你们也不差的。”
少年听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许多,颇有些轻薄言语,不禁脸一红,微微嗔道:“呸!你再说这些不正经的,当心我把你打下去!”徐炎也觉得这话说得大是唐突,后悔不迭,于是不好意思地闭口不言。
其实这世上有谁是不爱美的呢?只不过有人醉心痴迷,有的人不甚在意罢了。可纵然像徐炎这样不怎么拘泥于相貌的人,见了少年这俊秀容颜也忍不住赞美几句,更遑论那少年自己了。他嘴上虽然表现得不悦,心中还是美滋滋的。
过了一会儿,少年见徐炎竟真一句话不敢说了,暗笑他当真是个呆瓜。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徐炎,小兄弟你呢?”
“我叫江岳。”那少年像是生怕徐炎听不明白似的,又道:“江河湖海的江,三山五岳的岳。”
徐炎笑道:“你这名字听着还真有气魄。我猜想你父母给你起这名字,是想让你日后成一代大侠,气吞河岳?”少年又忍不住一笑,“嗯,就是这个意思了。那你呢,你爹妈给你起这名字是为的什么?”
徐炎脸色略微沉重,“我?我娘生我时难产,我自己也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后来碰见个游方的道士,说是我五行缺火,我爹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了。现在看,火倒是不缺了,反倒是有点火烈性子,到处惹人不开心,让人看不惯。”说着叹了口气。
江岳道:“只要无愧于心,不开心就不开心,看不惯就看不惯,谁是生来为了给谁开心的?”徐炎点头道:“我有时也是这么想,有时又觉得是不是自己错了。”
少年摇摇头,转过话头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徐炎道:“我要去泰安。”江岳有些意外,“你去泰安?做什么?可是去……去找人?”徐炎道:“对,我就是要去找我的师兄和师姐,在路上我和他们失散了,如果他们没事,此刻想必已经到了吧。”
江岳成心问道:“怕根本就是去找师姐的吧。”徐炎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不善作伪,挠挠头道:“我,自然是最想念她的。”江岳又问:“范清华吗?他很漂亮么?”徐炎不假思索,“她可算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儿了。”又说道:“江兄,你去泰安吗,咱们可以一起去。”
在徐炎心里,江岳与范清华一男一女,本无可比之处,却不知这一句“见过的最好看的”可是触了他逆鳞。江岳脸上登时变色,道:“谁要跟你一起,我去泰安做什么?你自己去吧!”话音一落,反手一掌拍在他身上,一下子将他打落马去。徐炎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江岳更不打话,鞭子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下,五花马扬起四蹄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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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炎虽被摔得浑身生疼,但一运内功,内息顺畅毫无阻滞,知道并未受内伤,可知江岳打的这一掌力道拿捏恰到好处,并无伤人之心。
徐炎望着江岳隐没于暮色之中的背影,喃喃道:“这人真是古怪的很,明明都已经聊得很好了,不知又哪里得罪他了,没来由地就生这么大气。”爬起身来只得继续向前步行而去。只是这次,一迈步便感觉比之刚才身轻体健,身子复原了大半。他知道这都是江岳敷药赐食的结果,是以虽然挨了江岳一掌,但心中还是对他颇为感激。
又走了约莫个半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徐炎来到一片松柏连绵的树林,实在有些累了,暗暗道今晚也只能在这里露宿。进入密林,刚想寻个地方歇息,忽见远处隐隐有火光在闪烁,不时还传来断续低沉的马嘶声。
徐炎大喜,心想这必定是江岳在生火歇息,刚想赶过去又停下脚步,踌躇道:“这人脾气古怪,我还是少去招惹他的好。”转念一想,又自责道:“人家总归是帮了你大忙,好歹也要过去当面道声谢才是。徐炎啊徐炎,你怎的变得这么小肚鸡肠?”想到这里再不迟疑,迈步便向那火光走去。
待走近徐炎才发现确是一堆篝火,只是篝火边是两个人,看身形并无他的“江兄弟”。那两人本来正在围火烤两只野兔,此时已是外焦里嫩肉香四溢,徐炎远远地便闻到了。听得有人来,两人顿时惊觉,喝道:“谁?”待得起身转过头来,三人相顾之下均觉愕然,“是你?”
原来那两人正是谷风和雷鸣震。他两人舍弃徐炎先行,纵马奔走了一阵,谷风料定徐炎决计赶不上来,想到爱马负伤新愈,又驮着他们两人,虽说这对这匹西域神驹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对这马着实爱惜,于是就勒马缓缓而行。因此到了天黑也没赶到一个市镇,只得暂且在这林中歇下,不想却在这里遇上了徐炎。
谷风和雷鸣震都是错愕地半天说不出话来,雷鸣震手中拿着的一只烤兔依旧落在火苗上,一只腿已经烤焦,滋滋爆响中冒出丝丝糊味儿,他回过神来赶紧拿起来不停地吹。
到底是谷风先发话:“是徐兄啊,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半天了,都急坏了。”雷鸣震也帮腔道:“是啊,要再见不到你,我和谷兄真就要回头找你去了。”徐炎见是他们两人,颇有些失望,说道:“多谢两位兄台挂念了。既然大家都无事,也不需担心了,你们好好休息吧。我,我自去找个地方歇会儿。”说完转身就要走。
“徐兄留步!”谷风满脸含笑地忙叫住他,“咱们是同路之人,既然来了,哪有再让徐兄走的道理。”一边说着一边给雷鸣震使眼色。雷鸣震会意,也道:“就是,徐兄刚来就要走,莫非是在怪我们?小弟给你赔不是了。”躬身作了个揖。徐炎连忙拦住,道:“雷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两位如果不嫌累赘,我就再叨扰了。”
谷风他们殷勤地邀徐炎坐下,谷风拿过那只有些烤焦的山兔,从中间撕开,将烤焦的那小半自己留下,另一大半递给徐炎,笑道:“徐兄,这块好的你吃吧,我吃这块焦的就行。”徐炎看了看他,没有接,“好的还是你吃吧,我吃焦的就行。”谷风道:“这怎么行呢,徐兄赶了这半天路,早该饿了,还是吃这块吧。”徐炎摇头道:“肉是你们辛辛苦苦烤的,我白吃你们的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能再挑三拣四。再说我路上吃了点随身的干粮,现在也不是很饿,有那一块足够了。”谷风还要再让,雷鸣震一旁劝道:“既然徐兄都这么说了,就听徐兄的吧,不然显的我们兄弟生分了。我这里还这么大一只呢,一会儿徐兄若是不够,我再分给他是了。”谷风点点头,不再坚持,将烤焦的那半递给徐炎,三人各自吃了起来。
徐炎拿着那块烤焦的兔肉,也不挑不捡,无论好坏一股脑吃了。只是毕竟难以下咽,吃的很慢,那边谷风和雷鸣震自开始吃就没再理会徐炎。谷风还有些富家公子的矜持,将锦袍的下摆捋到身后,身子前倾细嚼慢咽地吃着,生怕兔肉上滴下的油弄脏了袍子,一手拿着个手绢边吃边擦着嘴。雷鸣震就顾不得许多了,大吞大嚼,数他手中的兔肉最大却数他吃的最快。雷鸣震吃完用手指抹了抹嘴,放在手中吮吸了下,似乎仍在回味,看着徐炎笑道:“徐兄还没吃完,可是味道不佳?”徐炎此时也吃的差不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挺好的,”三两口将剩下的一点塞入腹中。
这时谷风也已吃完,最后用那丝绢擦了擦嘴,一把扔进火中,问道:“徐兄,刚才我看你脚步轻健,你的伤势可好些了?”徐炎无意瞒他,说道:“路上碰上了那个骑白马的小兄弟,他拿了些家传的伤药给我。”谷风奇道:“是他?徐兄莫非和他认识?”徐炎摇头道:“不,我们也是初次相识。”谷风轻声自语道:“我倒一直觉得好像哪里见过似的。”雷鸣震也问:“既是萍水相逢,他怎么就肯把这等珍贵药物相送?”徐炎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人家有侠义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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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假思索这么一说,却让谷风登时脸色难看,暗自一咬牙,转而笑道:“对了,适才跟雷兄说起撒药的事,心中仍是过意不去。雷兄才想起来身上正好带了几粒家传的‘固元丹’,虽不是疗治外伤,但用以固本培元却是大有用处的。雷兄,还不赶紧拿来送给徐兄?”
雷鸣震有些迟疑,谷风一瞪他,他无奈之下,只得从怀中掏出一粒乌黑的丹丸,缓缓递到徐炎跟前。徐炎推辞道:“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雷兄家传的丹药想必很珍贵,还是自己留着吧。”谷风道:“徐兄这话见外了,连一个外人都知道有侠义之心,慷慨赠药,咱们弟兄之间岂能吝啬,没得让人笑话。你说是吧雷兄?”雷鸣震道:“对,徐兄就不要客气了,收下吧。”
徐炎见他们如此,说道:“那多谢了。”将丹丸接了过来,刚要往嘴里放,雷鸣震忽然道:“徐兄!”徐炎问道:“何事?”雷鸣震看着谷风两道射向自己的凌厉眼神,嗫喏道:“这丹药…这丹药内含灵兽之血,捏碎了吃最好。”徐炎依言捏去,谁知手指刚一用力,嘭的一声手中丸药炸裂开来,眼前顿时现起一团火光,继而一阵灰雾带着粉尘扑面而来。幸而他适才多少也察觉到些许异样,心中已有所防备,一觉不对立即紧闭双眼,这才不至伤了眼睛,只是几个手指轻微烫伤,脸上也糊了一层粉尘,模样甚是滑稽。
谷风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问道:“雷兄,这是怎么回事?”雷鸣震也惶愧不已地说道:“这?是在对不住徐兄,怪我大意,这不是什么‘固元丹’,而是‘小天雷。’我,这两东西太像,我给弄错了。”谷风怒道:“你怎的那么不小心!徐兄要是有个好歹,咱如何交代!”雷鸣震唯唯道:“是,怨我太马虎了。不过徐兄你放心,这‘小天雷’就是个唬人的玩意儿,里面火药寥寥,跟小孩玩的炮仗差不多,伤不了人的。”谷风道:“那也不行啊,你这次是错拿了‘小天雷’,下次要是错拿了你们看家的‘撼天雷’怎么办?徐兄还有命在吗?”
这时徐炎缓缓睁开眼睛,说道:“雷兄也是无心之失,谷少爷你就别怪他了。”谷风道:“不行!不能让徐兄白白受苦,回去我非得禀告令尊不可。”雷鸣震一副恳求的眼神看着徐炎。
徐炎便是再傻也看得出两人这是一唱一和,若换在以前,他也许就忍气吞声了,但此时他想起了日间江岳曾说过的话,腾身站起,双拳紧握,脸上热辣辣地疼,脸色却说不出的冰冷。
谷风二人看他样子,以为他要动手,都在暗中凝神戒备。徐炎却只冷冷看了他们半天,终于面无表情地道:“雷兄也是为了我好,算了吧。”谷风松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叹道:“唉,既然徐兄都这么说,那这次就算了吧。”徐炎说了句:“我去找个地方洗把脸。”径直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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