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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边城表演
和通泊的败报传到京城那日,陈文强正从通州煤场验货归来。
六月的风裹着运河的潮气,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随行的账房先生刘三还在絮叨着这个月的煤炭出库数目,陈文强却忽然勒住了马。他看见官道上三匹驿马疾驰而过,马背上的驿卒面如土色,背上插着的火票在风中翻卷如血——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识。
“出事了。”陈文强低声说。
他没有猜错。雍正九年五月,靖边大将军傅尔丹贸然发兵一万,在和通泊一带遭遇准噶尔军伏击,清军阵亡、被俘官兵七千二百余名,战损率超过七成。副将军巴赛、查弼纳等十四名高级将领战死,傅尔丹仅率两千余残兵退往科布多。消息传到京城,雍正震怒,朝野震动。
而对陈家来说,这败报意味着另一件事——军需订单要翻倍了。
果然不出三日,怡亲王府的管事便登了门。前线惨败,清军急需补充物资,从煤炉到燃料、从器械木柄到帐篷桩柱,但凡陈家能供的,都要加紧备货。怡亲王胤祥亲自过问后勤统筹,陈家之前那一批“特制煤炉”在军中口碑极好——炉膛加厚、烟气倒排设计改良,在西北苦寒之地比传统火盆耐用得多。如今战事吃紧,订单从每月三百台骤增至一千二百台。
陈文强连夜召集各房主事,陈家上下灯火通明。煤炭工坊三班倒昼夜开工,木器厂暂停了一切民用订单,全部产能转向军械握柄和箭杆坯料。陈浩然连夜赶制了一套“防贪腐流程”——从原料入库到成品出库,每一道工序都设双人核验、三方签字,账目每日一清。他在刑部这些年,见惯了军需贪墨案,深知这种事一旦被人抓住把柄,陈家便万劫不复。
“哥,资金顶不住了。”陈文强摊开账本,眉头紧锁。前线订单虽利厚,但回款周期长,而原材料采购、人工开支都是现银。煤炭工坊要扩产,木器厂要添人手,南洋那边陈乐天的紫檀船队也正等着银子周转。陈家账面上的现银,最多撑两个月。
“拆借。”陈浩然说,“找李卫。他欠咱们人情。”
李卫时任直隶总督,与陈家素有过从。陈浩然连夜修书一封,次日清晨便差人送往保定。信中没有提“借钱”二字,只说西北军需吃紧,陈家产能不足,恳请李卫帮忙协调京城几处官仓的煤炭采购预付款。李卫何等精明的人,一看便知其中关窍,三日后便回了信——官仓那边他打了招呼,可以提前支付三成定金。
资金链暂时续上了。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六月底,陈文强亲自押送首批两千台特制煤炉北上。车队从通州出发,经张家口出关,一路向西。随行的有五十名护院,外加陈文强从煤场挑来的二十个精壮汉子,每人都配了改良火罐——一种陈家新制的防身武器,铁罐内装特制煤粉与硝石混合物,点燃后投出可爆出大量浓烟,足以让马匹受惊乱阵。
出关第三日,车队行至乌兰察布附近一处荒滩,忽然从两侧沙丘后冲出三十余骑马匪。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挥舞着弯刀吆喝停队。
陈文强面不改色,低声吩咐:“火罐准备。”
马匪逼近至五十步时,陈文强一挥手,二十枚火罐同时投出。只听砰砰连响,浓烟滚滚而起,黑灰色的烟幕瞬间吞没了马匪的前锋。马匹受惊嘶鸣,刀疤汉子的坐骑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护院们趁势搭箭齐射,七八个马匪应声落马。剩下的掉头就跑,刀疤汉子在地上连滚带爬,被两个护院按住了。
“问清楚是谁的人。”陈文强丢下一句话,继续催车上路。他没时间在这里耗。
审讯的结果让他心头一沉——这批马匪不是普通的流寇,是有人花钱雇的。雇主是谁,刀疤汉子说不清,只知是个京城口音的商人,通过中间人付了银子,要求“迟滞陈家北上车队,最好是烧了货”。
有人在暗处动手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城——察罕叟尔,陈巧芸正在这里为守军将士表演。
她是半月前接到怡亲王府邀请的。前线将士苦战之余士气低迷,需要鼓舞。陈巧芸的琴艺早已名动江南,此番受邀赴边城,她带了自己的四个弟子和七张古琴,一路风餐露宿走了二十余天。
察罕叟尔是一座土城,城墙低矮,风沙常年不息。守军不过三千余人,多是伤病疲惫之卒。和通泊惨败的消息传来后,城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陈巧芸抵达那日,正赶上几名伤兵因伤口溃烂不治而亡,营中哭声一片。
她没有急着表演。先是带着弟子们去伤兵营,用随行携带的草药帮军医处理伤口——她在江南跟几位名医学过几年,虽谈不上精通,但处理外伤绰绰有余。其中有个年轻的佐领,右臂被弯刀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军医说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陈巧芸连夜为他清创缝合,又调了外敷的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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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姑娘大恩,末将没齿难忘。”佐领姓纳兰,满洲正黄旗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眼中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郁,“和通泊……我两百多个兄弟,回来的不到三十个。”
陈巧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第二日晚间,表演在城中的校场上举行。三千将士围坐成圈,中间点起篝火。陈巧芸一袭素衣,抱琴而坐。她先弹了一曲《将军令》,慷慨激昂,篝火映着她的侧脸,琴声如铁马冰河,听得将士们热血沸腾。接着又是一曲《胡笳十八拍》的变调,将塞外风沙与故园相思揉在一处,不少粗豪汉子听得红了眼眶。
最后一曲是她自己新编的《破阵乐》,融合了北方战鼓的节奏与江南丝竹的婉转,刚柔并济。曲终之时,满场寂静,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纳兰佐领从人群中站起身,高声道:“陈姑娘,你这琴声,比一万句‘皇上圣明’都管用!”
众将士轰然大笑,笑声中多了几分久违的生气。
陈巧芸在察罕叟尔住了七天。七天里,她白日帮军医处理伤兵,入夜便为将士们弹琴。临走那日,纳兰佐领带着十几个伤兵送到城门口,每人手里捧着一把沙地里采的野花。
“陈姑娘,”纳兰佐领郑重地行了个军礼,“若他日战事平息,末将若还能活着回京,定去听你弹琴。”
陈巧芸微微一笑:“那我便在京城等着纳兰大人。”
车队向南行出十余里,她回头望去,察罕叟尔的土墙已在风沙中模糊成一道淡黄的线。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大哥陈文强说的话——“西北凶险,你一个女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此刻她知道了答案。有些琴,只有在最需要的人面前弹,才有意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察罕叟尔的第三天,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追上了她——信是陈浩然写的,只有寥寥数语:
“速归。有人在御前递了密折,称陈家‘借军需之名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与前线将领私下勾连’。折子虽被怡亲王按下,但皇上已经问了陈家两个字——”
信的最后,墨迹浓重地写着那两个字:
“陈家?”
陈巧芸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风沙扑面,她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京城,是家,也是正在酝酿的风暴。
雍正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陈家身上。而这个从煤窑里杀出来的家族,即将面对远比马匪和商战更可怕的对手——天子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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