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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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之宁和季丞川回到儿科诊室，像两个学生一样坐在医生面前等结果，比人生任何一场考试都紧张。

医生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在开口前先给他们鼓起了掌，声音肯定真切，宣布道：“测试结果听力正常！”

徐之宁听不见医生说了什么，但是看医生的表情和反应他心里已经清楚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等季丞川用手语给他再转述了一遍，才忍不住捂住眼睛哭了出来。

太好了，声声没有遗传他的听力障碍。

声声可以和这个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健全地长大，可以听得见世上那些美妙的声音，可以尽情地开口和别人说话。

她的人生会少很多偏见和曲折，这是对于父亲来说，最好的消息。

从医院出来，徐之宁的眼睛又红又肿，他坐在后座，还吸着鼻子给鲁阿姨发消息。发完抬头一看，驾驶座上的季丞川没有开车的意思，也低着头飞速地不知道在给谁打字。

徐之宁隐隐猜到是谁，但没有说什么，安静地等季丞川发完消息。

季丞川看上去比他冷静多了，但却没法控制住自己灿烂的笑容，留意到徐之宁从后视镜看自己的眼神，连手语都打得格外欢快飞扬，“今天我们吃顿好的庆祝。”

当晚，季丞川把鲁阿姨一家一起请到当地最高级的酒楼一起庆祝，逢人就介绍自己的可爱女儿声声。

徐之宁听不见，但被氛围感染，也跟着笑。声声今天打了疫苗，本来是没多少精神的，但大大的眼睛跟着人咕溜咕溜地转，时不时还笑一下，直把人的心都软化了。

实在太可爱了，季丞川没忍住又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再一翻相册，之前清一色的工作、旅游风景图片，早就被各个角度各种表情的声声顶了下去。

原来自己也能这么疯魔，季丞川退出相册，又对着声声拍了好几张。

回了家，徐之宁抱声声去洗澡，洗完澡出来看见季丞川皱着眉头在客厅对着笔记本处理工作。但一见他出来，就主动走过来抱走香香软软的声声，示意他也去洗澡好早点休息。

徐之宁再次出来，看见季丞川已经把声声哄睡了，自己席地坐在婴儿床旁处理工作。电脑屏的光打在季丞川脸上，把他挺拔流畅的线条镶上一条柔光的边，家居服的袖子挽起，结实有力的小臂因打字而发力紧绷。

看得徐之宁的脸微微发热，发梢的水顺着脖颈滑入领口。

季丞川分了点神抬起头看他，认真严肃的目光瞬间柔和，做了个“吹头发”的手语，又低头回到工作。

徐之宁不清楚吹风机的声音到底多大，怕吵到他，还是把吹风机拿到了客厅去吹。

等他吹完了，季丞川还在埋头工作，看上去很棘手的样子。而且因为有视频会议，季丞川一个人拿了个小毯子就去客厅工作了。

徐之宁不大清楚季丞川的工作内容，但他知道季丞川一直都很努力很认真，工作对他来说很重要，现阶段他的大部分成就感都来源于其中。

丢下工作来这里一定很不容易，尽管季丞川在他面前总是装得很轻松的样子，但徐之宁没听说过哪家的实权总裁能一直异地办公。

徐之宁看了眼披着毯子努力压低声音进行视频会议的季丞川，默默地关上了房门。

季丞川的工作会议一直开到三点多，他满脸的疲惫但脑子还很清醒，他把电脑收好，在自己的行李里看见了自己珍藏的香薰杯。

季丞川没有留恋地关上行李，他已经不再需要靠它入睡，最好的安睡剂已经在他伸手就能抱到的地方。

季丞川轻轻打开房门，有一盏昏暗的小灯为他而留，屋里静的只有呼吸声。他先去看了看声声，躺在小床里的声声睡得正香，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奶味儿，顺手摸一摸肚皮和尿布，猜测应该不久前徐之宁照顾过，但他在外面一点儿也没听见声声的动静。季丞川捏捏她柔软的小手，夸赞她的乖巧懂事。

确认完声声的情况，季丞川蹑手蹑脚地靠近床铺，翻身上床的时候，躺着的徐之宁忽然睁开眼看他。

季丞川露出抱歉的神情，打手语问道：“吵醒你了吗？”

徐之宁摇摇头，没有重新再睡，反而坐了起来。季丞川看出他有话跟自己说，帮他把后背的枕头垫好，和他脚贴脚，又把所有工作上的疲惫宣泄在他的身上——凑过去，亲昵地拱拱他的鼻子。

“我们一起回伏州吧。”徐之宁这么说。

有个听障爱人真好，哪怕宝宝就睡在身边，也能肆无忌惮地比手语。

“怎么忽然这么说？”季丞川回应，“你不是很喜欢这里吗？我也喜欢。而且鲁阿姨也在这里，照顾你和声声也方便些。”

徐之宁想到了一些人一些事，眼神稍稍黯淡，慢慢比着动作，“也没有那么喜欢，我更在意你，一直在意的都是你。”

“我也是，所以你不可以再用离开我为代价为我好。不管有没有你，我都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这么说很对不起我的家人，我可以没有‘季’这个姓氏，但非你不可。”

在之前，徐之宁还没什么勇气；但现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夜里，昏暗的小灯照不全他们所处的空间，因此不得不凑近彼此“说话”，浓郁的婴儿乳香像柔软的藤蔓攀在身上，他们确实在世界上相偎着成就了一个家，不大不小，意义非常。

爱到底是该忍让还是该冲锋，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一周以后，声声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几个小时的飞行结束，连空姐都来夸她的安静乖巧。

伏州依然是那个湿冷的城市，季丞川抱着声声，给她把挡风的帽子掖得更紧。重返故地，跟在他身边的徐之宁，看上去要紧张很多。季丞川知道声声听力结果以后，从医院出来，第一时间告诉的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盛皖南和夏婉怡。

徐之宁知道他们一直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通过季丞川关心着自己，因此也更为之前的不“告”而别、了无音讯而羞愧。在飞机上，季丞川就跟他说过，两人要来接机。

接机的人很多，但夏婉怡和盛皖南在人群中并不难找，尤其是夏婉怡这样高挑明艳的大美女。越走近，徐之宁心里越忐忑，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向重感情的夏婉怡先红了眼睛，从手里的袋子拿出一条枣红色的围巾，亲自给他绕在脖子上，然后抱住了他。最后一次通话中，夏婉怡说下次见面给他的礼物，跨越了近乎一整年，终于在第二个深冬前送出。

脖颈上的暖意贯通全体，驱走了伏州不请自来的寒意。夏婉怡抱完轮到盛皖南，盛皖南也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欢迎他的回来，正式把他容纳进至交好友的队伍里。

夏婉怡从袋子里又摸出一顶编织的小帽子，凑到季丞川面前，小心的拉开挡风帽子的一角，看了眼声声。

只一眼，她的心就融化了。夏婉怡激动地把男友拉过来挡风，然后把声声的帽子摘下，有些手足无措地给声声带上自己织的小帽子，动作轻又缓，怕弄疼了一点她。

虽然夏婉怡的气息很陌生，但是在季丞川的怀里，戴上新帽子的声声没有哭闹，只是忽然开始动弹，把头偏向徐之宁，下意识地寻找起徐之宁气息的来源。

夏婉怡也跟着声声的动作看向徐之宁，打手语问：“好看吗？”

枣红色的围巾映衬徐之宁的笑容，他用力地点点头。

“基地永远欢迎你回来，徐老师，学生们也很想你。作为基地负责人，我想再次邀请你，成为我们基地的一份子，你愿意吗？”盛皖南恳切地比划手语。

四双眼睛一致看着自己，徐之宁抬起手臂，感觉世界由下而上重新上色，没有飞扬突兀的色彩，柔和清新得如同雨后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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