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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延荪不禁喟然,小声道:“你母亲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已经给亲家打过电话了。”
听时,沈初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很快就又归于平静,甚至不曾答言亦没有抬眸。
“看来,即便是通知了亲家,你也不会改主意了是吗?”韩延荪淡笑着往椅背上一靠,柺杖还是拄在身前,生怕离了它就坐不住了。按医嘱至少要静养半个月,可即便不谈公事如何焦灼,就说家中私事,一时也是无法让他静养的。
沈初云也不做任何场面上的安慰之言,微微一点头,答道:“离婚的话不是随便说的,说过一次又不做,将来倒更加尴尬。”
“如果你是碍于面子,倒大可不必的,毕竟是一家人……”韩延荪抬手揉着眉心,说到一半又哑然无言了。以他对沈初云的了解,正因为她是极照顾体面的人,所以离婚这种大事必然是经过了全盘的考虑才会说的,一旦说了,就真的不会改了。
沈初云抿了唇,沉沉地想着,家里那位科甲出身的老父亲会怎样表态呢?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好话,也就不再难为自己,更不想犹豫不决。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正襟危坐道:“我娘家那边……还是我自己去解释吧。”
韩延荪没有表态,只是看定了她,神情中更添了三分的严肃:“你爹说……”
“要断绝关系吧。”沈初云抢着就将最有可能也是最糟糕的结果说了,这样残忍又无可回避的话,她不愿意由旁人转达出来。
“他说,净身出户不能按你的意思去算。”一面说着,韩延荪一面点着头,又不将话说完。
沈初云心头一紧,看来沈家对她偏离传统道德观的行为,已经商量出对策了。虽然心内急得像捧着一团火,但理智告诉她,公爹就是公爹不是亲爹,况且家里的亲爹在这一方面也会表现得像个后爹,所以无论是哪一路的长辈抱着何种态度来,都是希望能说和甚至胁迫他们夫妻重归于好的。若要摆脱婚姻,自己就得拿出一些冷酷,甚至是冷漠来才可。
果然,韩延荪本是打量着先让她自乱阵脚,见不奏效,只得将沈老爷在电话里交代的那番话,一字不错地搬出来:“嫁妆嫁妆,是为了你出嫁而准备的。照这样说,嫁妆自然也有姑爷的份儿。你要是真想离婚,嫁妆还真不能说,全该是你的。”
沈初云不由大惊,她想过家里的父亲为了阻止自己让家族“蒙羞”会做得很绝,但万没料到会这样狠心。她已表态不要赡养费了,如果娘家反而帮着韩家,连嫁妆都不让她带,那她一个人出来了,需得要过上一阵颠沛流离的日子,才能慢慢缓过来。
这样一想,担忧自己未来可能会无处安顿,不免心慌起来,脸上涨得通红。
再一想,什么叫嫁妆是给姑爷的,这样的话实在不合情理!问也不问一问,离婚的过错方是谁,不分青红皂白地先往女子身上施压,还有道理可辩吗?离婚难道就是那样耻辱的事情吗?家里有个离婚的女儿,怎么就跟住着个通缉犯一样忌讳呢?反倒是韩仲秋那样,白拿着zheng府的薪水,四处胡混的人,却未遭人不屑。
这一来,沈初云脸上又是一阵惨白。
韩延荪看她已是坐不住了,心里反倒平静了许多。虽说他支持新式婚姻,里头就该包括尊重女子对婚姻聚散的主张。但摊上了自己的儿女,又怯懦了。家里太多杂事,终究不利于他在朝为官。何况上头的总统、总理,对于破除旧思想这件事也是言行不一的。若按私心去想,还是委屈沈初云,继续和韩仲秋过下去,只怕更好些。
等在门口的秘书敲门来催,韩延荪惦记公事,便起身准备要走。他很老辣地避开了那些会显得态度明确的话,只劝沈初云不要为了不成气候的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屋内重新归于平静,沈初云的手掌托着额头,想在一团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虽然韩延荪表现得不很明显,但是从迹象来看,他并不会轻易答应离婚的。韩太太着急往天津打电话,想必是吃准了沈家的守旧。看来她心底里多少也是希望这婚离不成的,就算要离也非要把沈初云逼上众叛亲离的绝路不可。
倒是韩仲秋,他作为丈夫实在太不怎么样了,但他的过失在亲人眼里,又可以用还未成熟这种空话一笔勾销。真想让他种种的恶劣行径成为促进离婚的有利条件,就要请局外人来评判。
比如——对簿公堂。
想到这一点,有一个人倒是能帮上忙的。第四女中的王校长,她的先生就是一位很出色的律师,也是位慷慨的绅士,不止一次免费地帮助弱小打官司。
一方面敢站在弱势力一边的人总是善良的,另一方面沈初云对“免费”二字有些心动。她现在的处境或许比真正的穷人还不如,外人看她应该挥金如土,可婆家娘家都想掐断她的经济来源。
站在电话前,犹豫一阵,沈初云还是坚定地拿起了听筒。
王校长接到电话时,脸还是笑笑的。听她说完缘由,愣了许久半句话都憋不出来。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也不确定这样一个女子在这种时候,是否需要人去同情。
沈初云要离婚虽然在意料之外,倒也是情理之中。同住一个城市,许多事情想瞒也瞒不住的。不过是看在外交总长府上的面子,大家都不说破罢了。
挂了王校长的电话,沈初云又联系了邓丽莎。因为第四女中是寄宿学校,王校长的工作很忙,她先生会独自前来。沈初云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想法,需得请个旁人到场,以避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流言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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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之后,一个头发梳得溜光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屋内。他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睛,笑着自我介绍道:“二位女士好,我叫白远山,奉我们家校长的命令,来找沈初云女士的……”说着,打量跟前二人的打扮,就将目光挪到了那位盘发女子的身上。
邓丽莎这才知道,沈初云和这位男士也是头一回见面。又因他口内称“我们家校长”,便知是王校长的爱人了。
三人各自打过招呼,才围着圆桌就座。
沈初云简略说了说棘手之处,总结道:“总之,韩家现在对我是抱着同意但不行动的态度,将我父亲搬出来,用不让我带走嫁妆做筹码,想让我对此妥协。”
邓丽莎点着头补充:“所以我们的考量是,如果可以通过法律强制判离就好了。”
白远山一直在速记,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本子一看,沉声分析道:“沈家伯父主张的话,是有例可查的。在婚姻诉讼中,的确有不少的地方案件,依旧遵照前清遗留下的律例来判,一旦女子放弃婚姻,等同于放弃嫁妆。老一辈的人总觉得这份妆奁是为婚姻所备,姑爷自然是这份家产的合法拥有者之一。婚姻的圆满,就成了女人享有嫁妆管理权的前提。”看到邓丽莎急得几乎要跳起来,白远山意识到自己的话太从专业出发,难免会让人泄气,忙解释起来,“两位先不要灰心,我也说了,这样判的案子多数是地方上的。很多当事人都不接受,一路上告到大理院,最终的结果还是相对公正的,只是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听我们家校长说的,沈先生本就是女权事业的领头人物,您对于花时间打官司完全可以抱着另一种态度,以促进我们国家的法律向着平等迈进为出发点,可能在心理上会是个不错的慰藉。”
沈初云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邓丽莎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急,又问白远山官司能有几成胜算。
白远山答道:“这个自然要考虑你们婚姻的真实状况,如果真的感情破裂到不可回转的地步,法律还是倾向于尊重女性意志的。”
邓丽莎插言:“照这个说法的话,我们是有百分百把握的咯?”
“不,我没那么乐观。”白远山顿了顿,打开公文包取出三四份特地找来的报纸,指着上头的大幅照片,望着沈初云道,“作为政界名流,你夫妇二人出现在公众视线面前的次数不算少,且都给人一种夫妻和睦的错觉。”余光瞥见邓丽莎又急着要反驳,白远山伸了一手示意她先听完再说话也不迟,“我自然能理解,夫妻问题不走到决裂的一步,就不会逢人都诉说婚姻的不幸。再考虑到家庭情况,沈先生做出生活幸福的假象是在情理之中的。可是,判案是要考虑各方面证据的,并不是全靠理解和推测的。”
沈初云这时才想到,早知道终究躲不过离婚,梁绣珍拿给她的照片倒是可以成为韩仲秋背叛婚姻的铁证。可当时还抱着凑合过下去的心态,给了韩延荪拿去解决陈依曼。如今再想要拿回来,根本就不可能了。再一想,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悄声问道:“他对我动过手,按照新派的想法,我的人身权利是受到威胁的。能不能……以此为理由,要求离婚呢?”
白远山又细问一番,诸如动手的前因后果、当时可有人能作证、身上是否还留有伤痕等等。听沈初云答完,他才叹着气,带着悲愤和无奈列举了一些这方面的案件。
邓丽莎听到一半就耐不住脾气了,拍桌而起:“什么叫其夫殴妻,非折伤勿论?中国女人难道只有致残才能逃离魔鬼一般的丈夫吗,这是什么道理?”
白远山常遇到这样的诘问,只做一个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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