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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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1页）

&ldo;是啊！我不懂皇太后怎会知道我在这里。&rdo;

&ldo;我告诉你，&rdo;屏风后面有人应声，接着闪出来一条纤影。正是昭君：&ldo;妹夫！我或者又要叫你陈将军了！陈将军，我们细细辩一辩。&rdo;

&ldo;不敢！&rdo;陈汤惶恐万分：&ldo;也许是我失言了，不该问的。&rdo;

&ldo;不！没有什么问不得。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是我禀告了皇太后的。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于国，于君，于公，于私，于人，于已都有利。&rdo;

陈汤将她的六个&ldo;于&rdo;复诵了一遍，到最后困惑了，&ldo;长公主，&rdo;他问：&ldo;怎么说，于你亦有利？&rdo;

&ldo;我达成了报答君恩的志愿，岂非于我有利？&rdo;

陈汤的一张长方脸，笑起来时是很雄伟的长隆脸，此时却有棱有角，像石刻一般，只为昭君所说报答君恩的话，在他看来大谬不然。

&ldo;长公主，如果所示不准驳回，陈汤奉之唯谨，倘或容人请教，实有不解之处。&rdo;

&ldo;不要紧，不要紧！&rdo;昭君预备破斧沉舟跟他辩驳一番，所以从容不迫地说：&ldo;我懂得你的意思，你觉得我的话说错了是不是？&rdo;

&ldo;我不敢说长公主错了‐‐&rdo;

&ldo;不必，&rdo;昭君有力地挥一挥手：&ldo;不必加上不必要的修饰。实话直说，如何？&rdo;

&ldo;那就放肆了！&rdo;陈汤的口齿也很犀利，交代了这一句，随即问道：&ldo;请问长公主，如何为孝？&rdo;

&ldo;顺者为孝。&rdo;昭君脱口相答。

&ldo;孝要顺，忠就可逆？&rdo;

&ldo;妹夫，&rdo;昭君笑道：&ldo;你的打算错了！我不会在这上头上你的当。你是说，顺者为孝，则忠更当驯顺，是不是？&rdo;

&ldo;是！&rdo;陈汤斩钉截铁般回答。

&ldo;但愿这不是你的本意。孝固非顺不可；忠则决不是非顺不可。&rdo;

&ldo;莫非逆亦可谓之顺。&rdo;

&ldo;是看怎么样的逆？&rdo;昭君答说：&ldo;岂不闻&lso;忠言逆耳&rso;的成语？又道是&ldo;逢君之恶&rso;，逢君不就是顺吗？&rdo;

陈汤默然，是被驳倒了，但却是口服而心不服的神气。

昭君心想，陈汤是汉朝的大员，忠心耿耿，智勇双全，但如不该用而用，他个人的成就有限，对国家真是一大损失。为了惊醒他的愚忠君，昭君决计下一剂猛药。

于是她说：&ldo;妹夫，我再说一句，孝固非顺不可，忠则决不是非顺不可。忠君出于孝子，话诚不错，但孝子纵为忠臣，却不一定是良臣，甚至只是着重顺之一字，会成为佞臣。妹夫，倘或事君只是一个顺字，那是妾妇之道。&rdo;

听得这话，连林采都大吃一惊，因为将陈汤骂得太刻毒了‐‐陈汤，脸一阵青、一阵白，壮阔的胸脯起伏不已。林采真担心他会有何不礼貌的行动，或者，至少是冒犯长公主尊严的语言。

&ldo;妹夫，&rdo;昭君又说：&ldo;为我这件事，朝廷已经很受伤了。倘或食言，既损国格，又伤国体，万万不能再翻覆了。&rdo;

许了呼韩邪的事，忽然翻悔，诚然&ldo;有损国格&rdo;，但是&ldo;有伤国体&rdo;，则陈汤却另有看法。不过他觉得他的看法，能不说最好不说，所以这样问道：&ldo;请教长公主，&lso;有伤国体&rso;这四个字，作何解释？&rdo;

&ldo;为了留住不遣，想出许多花样，说一句很率直的话，实在是有欠光明磊落的。&rdo;

&ldo;长公主的意思是，陈汤原来的计划不够光明？这，长公主，须知兵法有言：&lso;兵不厌诈&rso;，似乎不可一概而论。&rdo;

&ldo;兵不厌诈，诚然！要看用兵的目的如何？目的光明正大，为了保国卫民，不妨使尽各种手段，只求胜利；倘或只是为了一个女子以奇袭暗袭获胜，史笔无情，我们不能不为皇上身后的名声着想。&rdo;昭君紧接着说：&ldo;不过，我的所谓有欠光明磊落的花样，并不是指你的进行计划而言。譬如，毛延寿！&rdo;

她摇摇头，是很不以为然的神气。

&ldo;毛延寿，&rdo;林采插进来问：&ldo;此人怎的伤了国体？&rdo;

&ldo;大姊你想，&rdo;昭君答说：&ldo;像毛延寿这样的奸人，早就该明正典刑，一伸国法，只是为了要利用他做间谍，容他苟且偷生到如今。甚至石中书以堂堂宰相之尊，竟跟毛延寿这样的人，钩心斗角在打交道，这不是有伤国体。&rdo;

&ldo;是，是。&rdo;林采完全同意，转脸向陈汤说：&ldo;妹夫，这确是有伤国体。&rdo;

&ldo;是！&rdo;陈汤答说：&ldo;既然长公主这么说，我倒有句话，如骨鲠在喉。&rdo;

话虽如此，却不说出口。昭君毫不考虑地说：&ldo;不要紧，你有话尽管说。&rdo;

&ldo;长公主已受过明妃的封号，如今又作呼韩邪的阏氏，岂不也是有伤国体？&rdo;

此言一出，大惊失色的是林采，还有去而复转在屏风后面悄悄静听的韩文。

接着，便看到突如其来地的一条人影出现，正是来自屏风背后的韩文，她那尖锐的声音，割破了像要窒息样的沉默。

&ldo;你怎么这样子说话？简直有点不通人性了！&rdo;

宛然是悍妇责备丈夫的神态，但林采不但未曾拦阻也引出她卡在喉头的话。

&ldo;妹夫！你这话错尽错绝，有说出来的必要吗？&rdo;

&ldo;你少说一句都不行？&rdo;韩文依旧气鼓鼓地，对满脸涨得通红的陈汤毫不留情的说：&ldo;我平时对你的印象，都在这句话中一笔勾销了！罢罢！那怕得罪了皇太后，我也不奉懿旨。&rdo;

陈汤与林采都不明白她的意思，昭君却听出来了，所谓&ldo;不奉懿旨&rdo;，便是不愿遵从太后将她许配陈汤的好意。为了自己，以致于他们美满的婚姻破裂，纵使咎不在已，她亦大感不安，不能不开口了。

&ldo;三妹，你不要这么说。妹夫亦是有口无心‐‐&rdo;

&ldo;哪里什么有口无心？他自己说的，有如骨鲠在喉，似乎是非说不可的一句话。&rdo;韩文转脸又问陈汤：&ldo;你喉咙里一根刺拔掉了，你轻松了吧，舒服了吧？是不是？&rdo;

陈汤又悔又恨又着急，恨不得自己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掴两下。无奈到底是大将的身份，做不出这种弄臣的姿态，只哭丧着脸说：&ldo;我原不该说的。&rdo;

&ldo;那么是谁要你说的呢？‐‐&rdo;

&ldo;好了！三妹，&rdo;昭君不能不用威严的声音阻止：&ldo;其实说出来也好！让我有个辩解的机会。不然，口中不说，心里是怎样在想，反倒使我觉得有不白之冤！&rdo;

这是深一层的看法，陈汤颇有如释重负之感。但不敢开口。韩文的情绪也缓和了些，静待下文。只有林采忍不住说：&ldo;原是我们想错了！明妃只是皇上想这么封而已。宁胡长公主的封号，到底是奉了懿旨的。&rdo;

&ldo;这也是可以作为理由之一的一种说法，不过我的本意并不在此。皇恩深重，自然只有我感受得最深切，为报君恩，就我自己来说，有个做起来最容易，而且会赢得千秋万世，无数感叹的法子。可是我想来想去，不以为那是符合我本心的做法。&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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