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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成化年间,徽州府歙县有一落魄书生姓程名明远,字静言。此人年方二十八岁,祖上原是歙县有名的茶商,到了父亲程守本这一辈,因遭了一场大火烧了仓库,赔尽了家产,从此一蹶不振。程守本郁郁而终后,程明远守着祖上留下的一间旧宅和几亩薄田度日。他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此后却像撞了南墙一般,连考五场乡试皆名落孙山。妻子柳氏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三年前生下一女后身子便不大好,去年冬天一场风寒竟要了她的命。程明远将女儿寄养在邻家婶娘处,自己靠替人抄书、代写书信糊口,日子过得清苦黯淡。
这年暮春,程明远替城西的万卷书坊抄完一部《文选》,收了二两银子的工钱,路过城隍庙前的旧货摊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摊上摆着各式旧物,铜镜、瓷碗、残书、断簪,什么都有。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正在打盹。程明远随手翻了翻,忽然被一个拳头大的海螺吸引住了。那海螺通体莹白,螺壳上有一圈圈极细的金色纹路,看着像是什么稀罕物。他拿起海螺凑到耳边晃了晃,里面似乎有极轻微的声响,像风吹过洞穴的回音。摊主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说:那是南海来的宝贝,叫回音螺。据说贴在人耳边,能听到那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收来好几年了,没人信,你若喜欢,三十文拿走。程明远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那海螺,最终还是花了三十文买了下来。回到家中,他把海螺放在桌上,对着窗外的日光端详了半晌,看不出什么名堂。正要将它收起来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隔壁王婶的声音:程先生,你家小囡囡的衣裳破了,我缝好了给你送来。程明远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只海螺贴在耳边。海螺中传出的不是风声,而是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孩子……我的孩子……程郎……我对不起你……那声音嘶哑虚弱,说到最后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戛然而止。程明远浑身一震,那声音分明是他已故的妻子柳氏!他妻子死前确实拉着他的手说过孩子交给你了这样的话,可海螺里那句我对不起你却是他从未听过的。程明远怔怔地站在那里,王婶把衣裳递给他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等王婶走了,他关上院门,再次将海螺贴在耳边,这一次他仔细分辨——那声音确实是柳氏无疑,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生前见过的痛苦和愧疚。那句话后面还有极轻的几个字,像是被人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封信……海螺中的回音到这里彻底断了,只剩了空洞的风声。
程明远放下海螺,心中翻涌起无数疑问。柳氏死前究竟想说什么?那封信指的又是什么?他翻遍了家中所有箱笼,没有找到任何信件。柳氏的遗物被他收在一个旧木匣中,除了几件旧衣、一支银簪、两方帕子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他灰心丧气地坐在桌前,拿起那方帕子细看,帕角绣着一朵并蒂莲,是他与柳氏成亲那年她亲手绣的。翻过来看背面时,他忽然发现帕角有些异样——像是被人拆开又缝上过。程明远用小刀挑开那几针线,帕角里竟夹着一角叠得极小的纸片。展开纸片,上面只有半行字,像是被撕掉了:……城外土地庙西侧第三棵槐树下。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程明远认得出,那是柳氏的笔迹。
次日清晨,程明远带着那把锄头去了城外。土地庙早已废弃多年,西侧果然有一排老槐树,他数到第三棵,在树下挖了约莫两尺深,果然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程明远亲启五个字,也是柳氏的笔迹。程明远的手有些发抖,拆开信,一页纸上写满了字。柳氏在信中写道,她嫁给程明远之前,曾被迫许给城中一个姓孙的富商做妾。那富商花了重金买通了她的父亲,将一纸婚约硬塞给了她。她心中不愿,但父命难违,原本已经认了命。就在婚期前一个月,她遇见了程明远,两人一见倾心。柳氏鼓起勇气退了那富商的婚约,为此父亲与她断绝了关系。那富商怀恨在心,临走前对她说了一句狠话:你让我丢了这个脸,我早晚让你和姓程的小子好看。柳氏嫁入程家后,那富商果然没有善罢甘休,先是买通了程家茶庄的伙计在仓库里放了火,烧了程家大半家产;后来又在乡试之年暗中使坏,让人在程明远的卷子上做了手脚,导致他落第。柳氏一直知道这些事的真相,可她不敢告诉程明远——当时程明远正因为落第和家变而消沉,若再知道是她的旧怨连累了他,只怕更要一蹶不振。她将那富商的恶行一一记在心中,想等时机成熟再设法替丈夫讨回公道。可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最后一场风寒便要了她的命。她临终前将这一切写在信中埋在了城外,本想让邻家婶娘等程明远平复之后转交给他,可还没来得及交代就咽了气。信的末尾写着:程郎,我对不起你。你本可以有大好前程,是因我才落得如此境地。你莫恨我,我这一生愧对于你,只能来世再还。
程明远握着那封信,在槐树下坐了半天。他想起那些年家中接二连三的变故——那场大火、那次莫名其妙的科场失利、那个始终查不出原因的茶庄伙计卷款潜逃。原来全是有人在背后作祟。而他的妻子,那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女人,竟然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愧疚和秘密。程明远将那封信折好收进怀中,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不知道那富商如今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但有了这封信,有了那回音螺,他有的是办法去查。
程明远回到城中,多方打听当年那个姓孙的富商。他托了县衙的朋友翻查旧档,果然在十年前的商户登记簿上找到了一个叫孙文茂的人,籍贯徽州府休宁县,曾在歙县经营过一间绸缎庄,后来不知何故关了铺子搬走了。程明远又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费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在杭州府城找到了孙文茂的踪迹。此人如今在杭州开了一间更大的绸缎庄,生意做得很红火,家资巨万,已在杭州定居多年。程明远没有急于上门,而是先在暗中观察了孙文茂数日。他用那回音螺试着贴在不同的地方——孙家铺子的门框、后院的井口、账房的墙根——收来的回音七零八落,拼凑出孙文茂这些年做过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贿赂官员、打压同行、强买强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那回音螺仿佛能捕捉到人留在物体上的,程明远越来越熟练地使用它,渐渐拼出了一张孙文茂作恶的完整图景。
但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这一日傍晚,孙文茂从铺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走回家中。程明远远远跟着,见他进了家门,便绕到后院墙根下,将那回音螺贴在墙砖上。海螺中传来孙文茂在厅中与家人的对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程明远正想离开,忽然听见孙文茂压低了声音对什么人说道:……当年那程家的案子,你确定没有留下把柄?另一个声音回道:老爷放心,那放火的伙计早就去了外地,科场的事也做得干净,连那个中间人都在三年前病死了。程家那小子如今穷得叮当响,掀不起什么浪来。孙文茂哼了一声:他那个媳妇倒是硬气,到死也没把实话说出来。若是她早说了,我还得费一番手脚。如今她死了,那程明远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是我断了他的前程。程明远听着这些话从海螺中传出来,手中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但他没有冲动,而是继续贴着墙听完了整段对话,确认了放火的伙计、科场动手脚的中介人姓名和去向。
程明远回到客栈,连夜将所获信息写成一份详尽的状纸,又附上了柳氏那封信的抄本,以及他从回音螺中听到的那些关键证词。次日一早,他来到杭州府衙,将状纸递了上去。杭州知府是出了名的清明,见了状纸后传讯了孙文茂。孙文茂起初百般抵赖,但当程明远将那些经年旧事的细节——火烧仓库的日子、科场舞弊的关节、那个中间人的名字和住址——一一说出时,孙文茂的脸色渐渐变了。杭州知府又派人去查,果然找到了当年那个放火的伙计,已在异地娶妻生子,一吓之下便招了供;那个中间人的家人也交出了孙文茂当年写给中间人的一封信,信上确实写了务必使程明远落第几个字。铁证如山之下,孙文茂终于低头认罪。他被判了十年监禁,家产半数充公半数赔给程明远作为补偿。程明远拿着那笔赔偿金回到了歙县,没有自己留着,而是用其中的大部分在城外修了一座桥,方便两岸百姓来往,又在桥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柳氏桥三个字。余下的银两他拿去资助了两个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自己依然住在老宅中,抄书写信,日子简单平淡。
那回音螺经此一事,在程明远手中更加灵验了。他开始用它来听更多东西——有时贴在别人家院墙上听些家长里短,有时贴在旧物上听那些物件留在人间的。他渐渐发现,这海螺不仅能听到人死前最后一句话,还能捕捉到许多被遗忘的声音。一个老人临终前悄悄告诉儿子存折藏在哪里,一个被拐卖的女孩在路边石头上刻了一行字,一个被冤枉的囚犯在牢房的墙上用手指划下一句我是冤枉的……这些声音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时间里,却被那海螺一一收录着。程明远觉得这海螺就像一扇通往过去的窗,让他能看见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这年秋天,程明远被一件事缠上了。城东李家的女儿李秀娘嫁给了城南一个叫赵永丰的布商,婚后不到半年,李秀娘忽然跳井死了。李家说是赵永丰虐待她,赵家说李秀娘是得了癔症自己想不开。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县衙已经审了好几回,却始终没有定论。程明远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日他在茶馆中偶然听人提起此事,心中一动,便去了一趟城东李家。他借口抄一份族谱,进了李家老宅。趁人不注意时,他将回音螺贴在李秀娘出嫁前住过的闺房墙上。海螺中传来的声音杂乱琐碎,有李秀娘与母亲的对话、有丫鬟的脚步声、有窗外卖花人的吆喝声。程明远耐着性子听了许久,终于听到了一段关键的回音——是李秀娘出嫁前夜与一个陌生男子的对话,那男子压低了声音说:你嫁过去后先把赵家的地契偷出来,咱们拿到手就跑。你爹已经收了赵家的聘礼,若咱们反悔,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李秀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害怕……赵永丰若是发现了怎么办?那男子道:怕什么!他不过是个闷葫芦,你哄一哄他就什么都依你了。等地契到手,我带你远走高飞。程明远听完这段对话,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李秀娘与那陌生男子有私情,二人合谋想骗赵家的地契,事成之后私奔。可地契显然没有偷出来,李秀娘却跳了井。这中间一定另有变故。
程明远又去了一趟赵家。赵永丰是个四十多岁的寡言汉子,娶李秀娘本是续弦,家中只有一个老母。程明远与他攀谈了几句,找了个机会将回音螺贴在赵家的堂屋柱子上。这次听到的回音更多、更杂,他分辨了许久才找到关键一段——李秀娘嫁入赵家后的第三天夜里,她与赵永丰的对话:……那地契你藏在哪里了?藏在哪里也不能告诉你。你过门才三天,就打听这个,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你凶什么!我凶?你那日在院子里跟那个绸缎庄的伙计眉来眼去,当我没看见?你若再这样,莫怪我休了你。然后是摔门声,然后是李秀娘低低的哭声。程明远继续往下听,又过了几个月,另一段对话浮出来——赵永丰与李秀娘的争吵更加激烈了。赵永丰说:我亲眼看见你与那伙计在城西的茶馆里说话!你把我赵家当什么了?李秀娘道:那是远房表哥,说几句话怎么了?远房表哥?你爹早说过你没有什么表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人姓王,是城北一个破落户,你未出嫁时就与他有来往!接下来是砸东西的声音,李秀娘尖叫着跑了出去,门重重地关上了。再往后,程明远只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然后是赵永丰在井边撕心裂肺地喊人。那声音与李秀娘呼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浑浊而混乱。
程明远收了海螺,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真相其实很简单——李秀娘与姓王的奸夫合谋骗婚夺产,谁知赵永丰虽然不善言辞却并不糊涂,早早看出了端倪。李秀娘计划落空,又与赵永丰频频争吵,那姓王的见无利可图便不再理她。李秀娘孤立无援、羞愧难当,一时想不开跳了井。赵永丰虽然言语刻薄了些,但并未动手打她。这案子本就不是谋杀,只是一场骗婚引发的悲剧。程明远将自己听到的这些整理了一番,没有直接告诉两家,而是托人委婉地递了一封匿名信给县衙,信中说了那姓王的伙计、城西茶馆的见面、李秀娘出嫁前的密谋。县衙传了姓王的来问话,那人一吓便全招了。李秀娘的母亲得知实情后,哭得死去活来,却也知道自己女儿不争气,怪不得赵家。两家的官司就此平息。
此事过后,程明远渐渐在歙县有了些名声。人们不知道他有回音螺,只当他是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常有人请他帮忙查证些琐事、断些家长里短的官司。程明远来者不拒,但从不收钱。他觉得那海螺既然能听到那么多声音,总要让它发挥些用处才是。
又是一个春天,程明远的女儿囡囡已经六岁了,聪明伶俐,常缠着父亲讲故事。程明远有时候会拿出那只海螺,贴在女儿耳边说:你听,这里有风的声音。囡囡听了半晌,皱着眉说:爹,里面好像有人在说话。程明远心中一动,接过海螺贴在自己耳边,果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家谱……夹层……沈鹤年……后面就断了。程明远愣住了——沈鹤年,那是他父亲的挚友,歙县另一位老书生,三年前已经去世了。而那二字,让他忽然想起父亲程守本临终前曾迷迷糊糊地念叨过一句家谱在墙里,当时他只当是父亲病中胡话,没有在意。程明远连忙回到老宅,将堂屋的正墙一寸一寸地敲过去,果然在神龛后面的砖墙中摸到了松动的砖块。他撬开砖,里面是一个油布包,打开来,正是程家祖传的家谱,封面上写着程氏宗谱四个字。翻开扉页,夹着一封信,是父亲程守本写给他的,信中只写了寥寥几行:吾儿,程家的家谱中藏着一桩旧案。曾祖程远道在明初曾任户部主事,因不肯在一桩贪墨案上同流合污,被人诬告下狱。他在狱中写了一份证词,将真正贪墨的那些人——包括当时的户部尚书周廷章——一五一十全记了下来。那份证词藏在家谱的夹页之间。周廷章虽已死,但他的后人如今还在朝中为官,若这份证词流出去,程家恐怕会遭大祸。我将它藏在此处,你若无万全之策,切莫声张。
程明远缓缓打开家谱的夹页,果然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曾祖程远道的亲笔证词,将洪武年间那桩户部贪墨案的来龙去脉、周廷章如何与同僚勾结吞没赈灾银两的细节一一记录在案。程明远捧着那张纸笺,手心出汗。这可不是替人查私情、断家务事的小案子了。若这张证词呈上去,恐怕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可若不呈上去,曾祖蒙冤数百年,周家的后人还在朝中堂而皇之做着高官,用着贪墨来的银子买来的前程。程明远握着那张纸笺,在灯下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那份证词抄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手中,一份托人秘密送往京城都察院,另一份则亲自送到了徽州府的按察使衙门。信中他没有提自己的身份,只说是程远道后人,依祖训呈上旧证。他又在信中附了一句:曾祖含冤百年,不求昭雪,只求天下人知当日真相,不再蒙蔽。信发出去后,程明远便在家中静静等待。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都察院收到那封证词后查证了旧档,确认了周廷章当年贪墨的事实。虽然周廷章本人早已作古,但他的后人中有两个正在朝中为官的被牵连弹劾,一个罢官一个流放。曾祖程远道的冤案也被翻了出来,朝廷重新审定了此案,追赠了程远道清正大夫的谥号。消息传回歙县时,程明远正在院中教女儿认字。邻人跑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教女儿写那个字。
此后程明远再也没有动用过那只回音螺。他把它供在曾祖的灵位旁边,每日上一炷香,并不再将它贴在耳边去听那些声音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听了太多不该听的声音,也做了太多原本可以不去做的事。若再继续用下去,恐怕迟早会听到一些他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女儿问他为什么不听海螺了,他摸着她的头说:因为爹已经听到了够多的声音。往后该听的声音,是那些活着的人说出来的话。
程明远活了七十岁,一生没有再娶。他将女儿养大成人,嫁了一户好人家,晚年便在老宅中读书写字。那只回音螺在他去世前三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金纹也渐渐褪了颜色,最后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海螺。程明远将它埋在院中的桃树下,对女儿说:它陪了我大半辈子,替我听到过许多人的声音。如今它该歇歇了,让它入土为安罢。女儿虽然不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帮他挖了坑,将那只裂了缝的海螺小心地放了进去,又覆上了土,上面种了一棵新的桃树。第二年春天,那棵桃树开了满树的花,比院中所有的桃树都开得早、开得盛。花瓣是少见的淡金色,在风中簌簌落下来时,据说落在人耳边会发出极轻的回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有好奇的孩子捡了花瓣贴在耳朵上,说是能听到很轻很轻的笑声。但大人们都不信,只当是孩子耳朵出了毛病。
那只回音螺从此再也没有被任何人挖出来过。它在桃树下慢慢腐烂,化成了一捧白色的细沙,融入了泥土之中。但它曾经听到过的那些声音——柳氏临终前的愧疚、孙文茂密谋时的狞笑、李秀娘跳井前的哭喊、曾祖程远道在狱中写证词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随着那棵桃树每年的花开,悄悄渗进了春风、渗进了泥土、渗进了每一个愿意停下来倾听的人的耳朵里。歙县的老人们偶尔会在桃花树下说起程明远的故事,说他有一只能听到死人说话的海螺,说他帮过好多人、翻过好多冤案。孩子们听得入神,又去摘桃花瓣贴在耳边,然后告诉大人:真的!真的有声音!大人们就笑,说那是风声,是蜜蜂振翅的声音,是桃树自己生长的声音。至于那声音究竟是谁的,谁也不深究。反正春天到了,花开了,声音就有了。
程明远去世多年后,他的女儿也老了。那一日她带着孙子回老宅看望,走到院中桃树下时,六岁的小孙子忽然指着桃树说:奶奶,这棵树会说话。老妇人蹲下来问孙子:它说什么了?小孙子歪着头听了半晌,道:谢谢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桃树粗糙的树干,轻声道:不客气。祖孙二人在桃树下坐了一会儿,春风送来一阵细细的落花声。那声音仿佛还带着几百年前的余韵,在人与树、生与死、听得见与听不见之间,温柔地回荡着。
程明远一生听过太多声音,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这一树桃花。桃花年年开,也年年谢,像那些被他听见又被他说出去的冤屈和真相,终于都有了归处。
正是:
海螺一孔纳千声,善恶忠奸自分明。
莫道死生隔两界,春风过处有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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