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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熙年间,临安城御街西侧有一条窄巷,名叫青竹巷。巷子尽头住着一个替人写书信的穷书生,姓周,单名一个宁字,今年二十九岁,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周宁的父亲原在临安府衙做书吏,积劳成疾,不到五十便走了,留下一间两进的小院子和满柜子的案牍抄本。周宁十六岁中了秀才后,连考四场乡试,回回落第。他自知不是做官的料,索性收了科场之念,在巷口支了一张旧案,替人代写书信、誊抄契约、拟写状纸,一个月下来也能赚几贯铜钱,日子虽清贫,倒也能过。他的妻子叶氏是城南染坊的女儿,性情温厚,跟着他这些年从未抱怨过一句。两口子膝下只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小名唤作阿暖,生得粉雕玉琢,整日里在院子里追蝴蝶、采野花,笑声清脆得像檐下挂的一串风铃。
这年初秋,周宁替巷口开杂货铺的陈老爹写完一封寄往苏州的家信,收了三十文钱,正要收摊回家,忽然看见巷口来了一个收旧货的挑担人。那人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肩上挑着两只竹筐,筐里堆着铜盆、旧壶、破书、碎瓷片,零零落落什么都有。周宁本不是爱逛旧货摊的人,但那人筐里有一件东西映着斜阳闪了一下光,刺了他的眼。他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比寻常的镜子小了许多,镜背铸着一圈细密的云水纹,正中间刻着一个篆字的字,字形古拙,像是有些年头了。周宁伸手拿起来翻看,镜面暗淡无光,照人时模糊一团,连眉目都分不清。他随口问了一句:这镜子多少钱?那挑担人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位相公好眼力,这镜子是旧货,不值几个钱,你若要,十五文拿走。周宁掏了十五文铜钱递过去,将那镜子揣进袖中回了家。
到了家中,周宁将铜镜放在案上,用清水洗了洗镜面上的灰垢。洗过之后镜面依然模糊,照人依旧不清。他随手将镜子搁在了书架顶层,便没有再在意。当夜他读书到三更,忽然听见书架上传来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铜镜的边缘。周宁抬头看去,那面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顶上,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恰好落在镜面上。镜面此刻竟然变得清澈透亮,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浅水,水中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周宁起身走近了细看,那镜中映出的竟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屋角堆着几只半人高的黑漆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木箱旁边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身形像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正低着头在一只敞开的木箱中翻找着什么。周宁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镜面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暗淡,什么也看不到了。
周宁站在书架前怔了许久,心里七上八下。他回想着那个少年的身影,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他重新拿起那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镜背那个字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光,像是活物一般,瞳孔似的盯着他看。他将镜子放回了原处,那一夜辗转难眠。第二日他带着镜子去找巷口收旧货的挑担人想问问来历,可那挑担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再也没在巷口出现过。
此后的每一夜,只要月光明亮,那面铜镜就会在深夜自行发出的一声轻响,镜面随之清澈如潭水,映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周宁像一个坐在暗处看皮影戏的看客,一幅一幅地看了下去。他看到那少年在木箱中翻出了一卷泛黄的文书,展开来看了几行,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手抖得像秋风中一片枯叶。画面换了一幕,那少年站在一座陌生的府邸后门外,衣襟上沾着泥点和血迹,正在拼命敲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可门内始终无人应答。再一幕是那少年缩在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中,双手抱着膝盖蜷在墙角,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少年浑身颤抖如筛糠,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滴泪都不敢掉出来。最后一幕看得周宁心头一紧——那少年被人从柴房中拖了出来,拖进了月光下的一口枯井边,然后画面便骤然断了,镜面猛地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盖住了它。
周宁坐在书案前,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一片。那个少年他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眉眼、那瘦削的身形、那紧抿着嘴唇的倔强神情,像极了一个他认识的人——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画像中一个少年书童的模样!父亲曾说过,他年轻时在临安府衙做书吏,身边带过一个姓陆的小书童,名叫陆青,聪明伶俐,后来不知怎么失了踪,再也没有找到。周宁记得父亲提起陆青时总是叹一口气,说那孩子可惜了,要不是卷进了一桩不该卷进的事,如今也该成家立业了。周宁将那面铜镜的残影与父亲的旧话拼凑在一起,心中隐约有了一条线。
他开始翻查父亲留下的那些旧案牍抄本。父亲周文正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书吏,却有个几十年不改的习惯——经他之手抄录的每一份案卷,他都会另外誊抄一份副本带回家中,按年份装订成册。周宁翻到绍熙三年的那摞册子时,手指停在了一页泛黄的纸面上。那是一份失踪人口的案牍,失踪者正是陆青,写着府衙书吏周文正之童仆陆青,年十四,于绍熙三年八月十七日夜于府衙后门走失,下落不明。案卷的末尾注了一句:据查,陆青失踪前曾出入府衙档案库多次,疑窃取案卷,府衙已立案侦查。周宁看着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陆青才十四岁,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书童,为什么要去偷府衙的案卷?他偷了什么?又是替谁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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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继续翻查,终于在同年另一卷案牍中找到了线索。那是一桩火灾案——绍熙三年八月十九日,也就是陆青失踪后的第二天,府衙档案库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大量的旧卷宗。火灾的起因官方结论是油灯倾倒引燃纸卷,但周宁的父亲在抄本旁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火起前夜,陆青曾入库,取走一卷庆历年间的粮仓账目。此后陆青失踪,火起,账目不知所踪。周宁盯着那行批注看了许久,只觉得这中间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深夜潜入档案库,取走了一卷庆历年间的旧账目,第二天档案库就着了火。那卷账目里到底记了什么?陆青把它交给了谁?他又是怎么死的?那口月光下的枯井在周宁脑中挥之不去。
周宁决定去查那卷旧账目背后的真相。他在父亲的书箱中又翻了两天,终于在一本旧日记的夹页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临安城西柳家巷第三间,灰瓦门,井在院东。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周宁拿着那张纸条去了城西柳家巷,数到第三间,果然是一座灰瓦屋顶的旧宅,大门紧锁,门环上落满了铁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他翻墙进了院子,院中荒草齐腰深,东墙根下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厚实的青石板盖着,缝隙中长出了一丛丛青苔。周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开石板,探头往下一看——井中黑漆漆的,深处隐约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他找来一根长竹竿探下去,触到了井底,那白花花的东西是一副完整的骨骸。周宁的手一抖,竹竿差点脱手。他跪在井边,对着那口深井默然良久。陆青十四岁失踪,今年绍熙三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那井底的骨骸,不言自明是谁的。
周宁没有声张,他将石板重新盖好,在院中撒了些枯枝落叶掩盖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回到家后,他将父亲的日记、案卷抄本、那张纸条摊在书案上,反复推敲了整整三日。庆历年间的粮仓账目、一场蹊跷的大火、一个失踪的少年、一口藏了尸骨的枯井——这些碎片像是一幅画被撕成了若干片,虽然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但周宁已经隐约看到了画的轮廓。他想起父亲日记中曾有一句只言片语:明远兄之事,弟力不能及,愧甚。明远兄是谁?周宁又去翻父亲的旧信函,果然找到了一封没有署日期的信,落款是平江赵明远。赵明远,那正是他父亲信中提过的一个旧友,据说后来被冤枉罢官,郁郁而终。周宁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那卷庆历年间的粮仓账目,会不会与赵明远的案子有关?赵明远被冤罢官,是因为被人构陷失察之罪,而他当年正在查的,正是一桩粮仓亏空的旧案!
周宁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庆历年间,平江府粮仓有一笔三千石的亏空,赵明远查到了侵吞者的头上。他写了折子准备上奏,却被对方截获,随后被诬罢官。赵明远的冤屈无处申诉,他将关键证据——那卷粮仓账目——托付给了他在临安府衙做书吏的旧友周文正,也就是周宁的父亲。周文正将账目藏在了府衙档案库中,不料被一个小书童陆青发现了。陆青被某个幕后之人收买或胁迫,将那卷账目偷了出来,随后便被人灭口,推入了枯井。而档案库的那场大火,正是为了掩盖账目被窃的痕迹而放的。那幕后的黑手是谁?周宁顺着父亲书箱中那些未寄出的旧信,找到了一个屡屡出现的名字——孙文炳。当年平江知府孙文炳,正是赵明远被诬一案的始作俑者,也是那笔粮仓亏空的真正主谋。孙文炳后来一路高升,如今已经做到了开封府推官。周宁又翻出了当年秦家冤案的旧卷——他这才想起,那孙文炳不正是替自己画中冤案翻过的一个名字么?他恍然间觉得这世上的因果当真是拧成了一股绳,从前他替秦玉娘传的话,如今竟然与自己父亲旧友的冤案咬合在了一起。
周宁将那卷粮仓账目的去向、陆青被害的过程、赵明远的冤屈、孙文炳的罪行全部写成了一份详尽的状纸。他没有送御史台,因为他知道孙文炳在朝中仍有势力。他想了一个更稳妥的法子——将状纸誊写了三份,分别投往了开封府、刑部和大理寺,又在那面铜镜的镜背刻了一行小字:孙文炳颈后有朱砂痣。然后他将那份最完整的账目抄本和陆青遗骨的埋藏地点,也一并附在了状纸中。三份状纸投出去之后,周宁便回到了家中,平静地等待。他每日照常去巷口替人写信,只是每每路过那口枯井的旧宅时,会多看一眼院墙东侧的方向,像是在目送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两个月后,朝廷果然重查了孙文炳的旧案。开封府、刑部和大理寺三处同时收到状纸,谁也不敢压着不办。孙文炳被传唤问话,当那卷庆历年间的粮仓账目抄本摆到他面前时,他终于崩溃了,供认了当年侵吞官粮、构陷赵明远、收买陆青窃取账目、杀人灭口、纵火烧毁档案库的全部罪行。陆青的遗骨被从枯井中捞出,重新收殓安葬。赵明远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追赠了官衔。孙文炳被判处斩,秋后问斩。消息传回临安时,周宁正在巷口替一个老妇人写家信。他听到街上传来的议论声,手中的笔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落下去,笔尖在纸上游走如常,只是写完之后他默默对着那张信纸吹了一口气,像是把那口气连同别的什么东西一起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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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明如洗。周宁将案上的铜镜捧起来,对着月光照去。镜面这一次泛起了一圈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光圈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少年的面容——瘦削、清秀、眉目间带着一丝终于释然的舒展。那少年对着镜外的周宁微微鞠了一躬,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两个字。周宁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上分辨出了那两个字——。然后少年的面容缓缓淡去,镜面恢复了寻常的暗淡,再无异象。周宁将铜镜翻过来,看了看镜背那个字。那字如今看起来不再像一只瞳孔了,倒像是一个舒展开来的卷轴,正展平了摊开在月光下。周宁将铜镜放回书架顶层,吹了灯,那一夜睡得极沉极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从此以后那面铜镜再也没有在深夜自行响过,镜面也不再变清映出任何景象。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像一件普通的旧物,再没有任何灵异之处。周宁偶尔会拿它起来照一照自己的脸,镜中清晰如常,映出的只是他自己的眉眼和胡子拉碴的下巴,与寻常铜镜别无二致。他并没有因此觉得失落,反而觉得心里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那面镜子完成了它的使命,把他需要看见的东西全部送到他眼前了,如今功成身退,安安静静地做一面普通镜子,没什么不好。
周宁将父亲留下的那些旧案牍抄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与赵明远、陆青、孙文炳相关的所有资料单独装订成一册,封面用墨笔写了四个字——此案已结。他将那本册子封存在了书箱最底层的暗格中,没有对外张扬。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他每日去巷口替人写信、写状纸,妻子叶氏在家中做饭洗衣带阿暖,阿暖一天天长大,学会了自己去巷口买糖葫芦。那间院子里的牵牛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又是几个春秋。
周宁四十五岁那年,一个秋天的傍晚,他收摊回家时,在巷口遇见了一个年轻后生。那后生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神色恭敬,见了周宁便作了一揖,问道:请问可是周先生?周宁点了点头,那后生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过来,说:这是家祖父临终前嘱托我交给您的。他老人家说,若有一日能见到周先生的后人,便将此信转交,了却他一桩心愿。周宁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承蒙周氏父子两代人成全,赵某冤魂得安。此后生生世世,愿做周家之邻,以为报答。落款是平江赵明远。周宁握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那后生是谁、从哪里来,只是郑重地收好了那封信,对后生拱了拱手道:替我向令祖父问安。不论他在哪边,都好。后生拜了一拜,转身走进了暮色中,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那天夜里,周宁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对着满天的星子发了许久的呆。叶氏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给他,坐在他旁边轻声问:想什么呢?周宁笑了笑,道:想一个没见过面的老人家。替他把话传到了,他托人来道了一声谢。叶氏虽然听不懂丈夫在说什么,但见他神情平和舒展,便也笑着靠在他肩上。院子里牵牛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月光洒在花叶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那面铜镜后来被周宁传给了女儿阿暖。阿暖出嫁时,周宁将镜子包在红绸中,放在了她的嫁妆箱里,对她说:这是爹年轻时候得的旧物件,没什么用了,留给你做个念想。以后若是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对着月光照一照。它不会说话,但你能想起爹跟你说过的那些话。阿暖接过镜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她不知道那镜子的来历,但既然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她便珍重地收着。多年以后阿暖老了,又把镜子传给了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去。传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记得那面镜子曾经映出过什么了,但每一代拿到它的人,都会在月明的夜晚对着它看一看。镜面干干净净,映出的只是一张张寻常的脸,可他们都说,看久了,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浅淡的东西在流转,像是月光被一层薄薄的旧水裹着,慢慢荡漾。没有人能说得清那是什么,但每个人都觉得那东西很温暖、很安宁,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时光,朝他们这边舒了一口气。
周宁一生没有考中进士,没有做过一官半职,在临安城的街巷中不过是一个替人写信的寻常书生。但他替两个不相识的亡魂传了话,把两桩沉在水底的旧案捞了起来,让那些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合上了眼。他走的那年六十三岁,正是牵牛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据说他闭眼的那天夜里,临安城的月光格外明亮,许多人半夜醒来,看见窗外浮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雾气,像是有什么人正挑着灯笼从巷口走过去,步子极轻极轻,像是怕吵醒了谁。那雾气到了天亮便散了,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此后每年牵牛花开的时候,青竹巷里的月光总比别处的柔和些,像是有谁在暗中替这条巷子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灯罩。
巷口那棵老槐树如今还在,树下当年周宁摆过的那张旧案早已不知去向,但他曾经替人写过的那些信、那些状纸、那些传过的话,散落在临安城的无数角落中,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着风飘去了更远的地方。有的种子落在泥土里开了花,有的落进了裂缝深处再没有声息,但每一颗都曾在某个人心里停留过、发出过一丝温热的光。那光也许比铜镜中映出的残影还要短暂,却足以让看见它的人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是不需要声音的。
周宁去世后,他的女儿阿暖偶尔会回到青竹巷看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对孙辈说起父亲从前的事情。她从不提那面铜镜、不提井中的骨骸、不提那些深夜的旧案卷,只说:你们太姥爷啊,是个替人写信的。他写的每一封信,都是帮别人把心里话送到该去的地方。有的话很重,有的话很轻,但他从不漏掉一个字。孙辈们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散入巷子里追跑打闹去了。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人还在那旧案后坐着,低着头,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写着下一封信。
正是:
旧镜虽残光影在,千年冤结一朝开。
不须法术通幽府,肯替旁人传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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