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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二姐在出嫁后第二次回娘家。第一次是回门之喜,可惜被刘老抠生生地搞砸了,而这一次是为了三姐出嫁的事情。
按着这个时代的传统和标准,一个出家的女人就应该以夫家为家,而不是以娘家为家,所以那些天天往娘家跑的女人,受到别人的指指点点还算是轻的,一点鄙视和白眼而已,又不是掉块肉,可是要是真的遇上了挑剔的婆家,轻则被训斥,重则直接休妻下堂。因为这种天天往娘家跑的女人,不是夫妻感情不睦,就是她本身有问题。
所以,二姐出嫁这么久了,这才是第二次回娘家,就这,都是因着三姐出嫁的事情,二姐不得不去照应。
是的,十月初二,于三姐就要出嫁了。新郎没有任何悬念,几经人们口舌是非的曲折,却仍是青阳镇上最年轻英俊极富盛名的秀才——彭湘莲。
虽然彭湘莲还是彭湘莲,于三姐还是于三姐,不过二姐已非昨日之二姐,这些日子当她回想起来当初自己的懵懵懂懂,也许会发好一会儿的呆,有时候也会叹息几声,可她在对待三姐这桩婚事上,再也不复那时候的羡慕与……嫉妒。
二姐变得愈发坦然,愈发平静,愈发踏实,也愈发的成熟稳重。这些日子,她偶尔也会数数豆子来打发时间磨练性子,同时她也希望自己遇到事情能变得不骄不躁、平和淡然。
自她出嫁,不过数月的光阴,然而她却真正地成长了。
三姐十月初二出嫁,如今离出嫁还有十余天的日子了。从这一点上,二姐就看出了爹娘对待三姐这桩婚事的郑重,自己当初不过是急匆匆地给送了出去,很多嫁人的礼仪和老祖宗留下来的制度,都是草草了事,有的甚至直接给敷衍过去。
幸好自己遇到的是刘老抠,而不是那起子吃喝嫖赌还打老婆的混人,要是她嫁错了人,那可就……要知道,遇人不淑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
二姐此刻却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当初是多么的不愿意嫁给刘老抠,哭哭啼啼没完没了,还要死要活的,如今这些事情要是让刘老抠知道了,他指不定得有多郁闷呢……
不过……二姐脸上满满当当的全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当初娘说得果然没错,嫁人是女人的命,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逃不掉,避不了。在这个世上,做女人原就比做男人要艰难些,不仅要学会忍得住寂寞,耐得住贫穷,受得了诱惑,镇得住富贵,要是想要过得幸福快乐的话,还要自己亲手去经营去创造去实现。她承认,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娘吃的盐就是比自己吃的饭还多。
二姐一路神游天外,怀揣着各种心思走一步挪三步地来到了娘家大门前。看着陈旧的木门外那两幅颜色暗淡的旧春联,还有两扇大门上一边儿一张已经残缺不全的门神图,秦叔宝英姿勃发,尉迟恭威猛过人,和说书老儿讲的演义里头那人物是一模一样。二姐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上前垮了一大步然后将门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落落的院子里,青砖砌成的古井,据说那是于家先祖亲手打出来的井,至今已经有了好些年头。古井的井沿处,有一个很明显的很大的缺儿,粉末融进了地里,缺口处已是白剌剌的一片——这个缺儿是她爹和她爹的爹的爹的爹一代一代嗑烟灰嗑出来的。古井旁,随意地放着一张已经布满灰尘的小杌子。
看到这熟悉的地方,二姐不禁会心一笑。未嫁的时候,她就常坐在那里,或是洗衣,或是劈柴,有时候她也会一个人一边在地上抠着土一边愣愣地出着神。那个时候,一切都那么单纯,美好,懵懵懂懂。
院子里还晾着衣服。
幺妹和三姐都是爱漂亮的,竹架子挂的那密密麻麻的一片基本上都是这两位的手笔。三姐和幺妹都很喜欢红色,而且她们姐妹俩是出了名的针尖对麦芒,一个任性,一个霸道,平日里穿得那是红得一个赛一个,好在她们年轻,人又长得水灵灵娇滴滴的,穿这些鲜艳的颜色倒也好看,要是二姐也学着她们穿红戴绿的,不知道要笑死多少人。
那件晾在竹竿上飘飘荡荡的银红色大袖褙子就是三姐前儿些年做的,这些年颜色倒是暗了许多。还有那件裁剪得精致小巧的胭脂红小比甲,看大小一看就知道是幺妹的衣裳,这两件看样子估计都是干得差不多了,却没人来收拾收拾。角落里还有一件还在湿嗒嗒地滴着水珠子的窄腰窄袖石榴裙,一看就是刚洗不久,而且还是幺妹胡乱给洗的,因为只有幺妹在对待三姐的事情上,才会有这样敷衍潦草的态度。
不过,院子里的衣裳乍眼看上去,一溜儿红旗似的整整齐齐地在风中晃悠来晃悠去,当真是红得抢眼,红得鲜亮,红得潋滟,红得精神。
二姐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收下那两件晾干的衣服,然后把被幺妹挂在竹架子角落里的那件石榴裙重新抖了抖,然后平平整整舒展开来地挂在上面,比起那种缩成一团的晾法儿,这样也更容易晾干。
二姐抱着干净的衣裳往三姐屋里走去。
于家一共四间屋子。原是爹娘和小宝睡最大的那一间,大姐二姐一间,大姐出嫁后,小宝就搬到了二姐屋里,三姐同幺妹一间,这两姐妹原本不愿睡一个屋子的,可她们谁也不愿意照顾小宝,于是就把照顾小宝的重任丢给了二姐,她俩心不甘情不愿地睡在了一个屋里,尽管她们既是姐妹又是室友,可是她们的关系仍势同水火……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上辈子结下的冤家……剩下的那间就是间小杂屋,里面塞满了琐碎的东西,平常都是不住人的。
二姐刚走到三姐那屋子的窗外,就听见里面窸窸窣窣自言自语的声音。于是二姐好奇心大作,忙探出个脑袋把一丝目光送了进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只见三姐对着铜镜拿腔带调儿地吟唱着,手上正比划着戏台上甩水袖的动作,身上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嫁衣,脸上画着成亲时才能画的“美人妆”,眉间的花钿浓艳而夺目,竟似一粒娇媚的朱砂痣。三姐挽着新娘的发髻,头上插着珠翠,手上戴着好几只银镯子,左手中指上还戴着一副极大的镶着祖母绿的金戒指,金属碰撞起来,发出一阵清脆好听的叮咚声。
二姐看着三姐对着镜子,在那儿一会儿学着青楼姑娘们抛媚眼儿一会儿效仿大户千金的矜持端庄,二姐差点儿没笑出来——瞧这丫头臭美的,被人家偷看到了都浑然不知。
三姐用一把桃花扇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秋波流转的大眼睛,两弯修长的黛眉,和光洁白净的额头,以及那粒妩媚欢脱的“朱砂痣”,只听三姐又学着唱戏般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唱道:“于家有女——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肤如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真真绝代佳人儿啊!”
这回于二姐终于忍不住了,她“噗嗤”一下就笑出声来,然后赶紧捂上嘴躲到一边儿。
“呸!该死的于幺妹!又在那儿偷鸡摸狗鬼鬼祟祟的!怎么不正大光明地站出来?!”只见,一把桃花扇“砰”地一声扔出了窗外,幸好二姐躲得急,不然说不定就要被这扇子给命中了。
三姐一边埋怨着幺妹,一边推开房门冲出来,却看到二姐站在那儿一脸憋笑地看着自己,手里抱的一团红色则是自己晾了几天却忘记收下来的衣裳。
“二姐……”,三姐脸上一热,忍不住愣愣地叫了声,在意识到这样做非常掉价之后,她又继续端起了架子,她清了清嗓子道,“二姐……你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净学幺妹那些的鬼祟把戏?!竟然还偷看起来了!”
二姐看着三姐的这身鲜艳欲滴的嫁衣和那一脸浓得过分的美人妆,就想起了刚才在铜镜面前这丫头自卖自夸的小模样儿,她不由的心情大好,爽朗地笑了,她上前点着三姐的鼻子道,“我要是不偷看,又怎么瞧得见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儿啊’?!那岂不是辜负了好一番‘良辰美景’错过了好一段‘赏心乐事’吗?!”
三姐见二姐学着自己的腔调,脸上红通通的,简直是比胭脂擦过更红,她倒是有些扭扭捏捏地搓着衣角儿说道:“你不比笑话我,我知道你们心里羡慕着我呢!”
二姐好笑道:“我羡慕你?我羡慕你什么?!你倒是说个所以然出来,不然我再不服的!”
三姐眼波流转,娇媚一笑,然后拉着二姐就往自己房里走去,一把推开门,二姐只看见满屋琳琅满目的东西,却如同堆小山一般堆在了地上。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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