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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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满目疮痍（第1页）

人人脸上都死气沉沉，不少人衣衫褴褛、不修边幅。街头依然有抽鸦片的男人，倚在房屋墙角，表情醉生梦死。

已是十一月，天气已渐冷，做苦力的正在搬运、拉货，一个个看着瘦骨嶙峋、衣不蔽体、肋骨森森。甚至很多人光着脚，连双草编的鞋子都没有。

乌鸦回想起李府的那些伙计，个个吃饱了饭还都算有个人样，在国难之时保住了命，也并没吃大亏。

她亲族极少，三个月以前，家中房屋都已经被炮火轰毁，父母至今杳无音讯。

而经此一难，国破山河在，城中十室已有九空。大概率自己父母均已罹难。目光所及处，尽是破烂不堪，她越看心里越沉，怏怏不乐地放下轿帘。

到了略显繁华的某条大街，这里店铺林立，街面上不时有穿制服的洋兵巡逻。哈德里突然让停轿，在她帘子旁问。

“要不要买"点心"?”

这姑娘终于能出门了，本来是有些高兴的，一直在对外张望，但打量到一路上的各种情景，明显情绪低落。这已经好久，连帘子都不肯掀了。

他猜到她心情沉重，看见自己本就落后的国家，如今被战火摧残之后、满目疮痍，这样人人地位低下、食不果腹。

虽然德国以"为公使报仇"的名义攻进京城，德皇曾下令"不放过一个庆国人"。但哈德里并不想杀平民。

他为什么不想？因为他并不恨庆国百姓。

进京城的前夕，庆兵曾经向城外多口水井投毒，想毒死他们。但只要联军付钱，老百姓就会告诉士兵，哪些水井没有投毒。

另外，士兵在城外所到之处，从不缺新鲜食物和淡水，因为联军给钱，百姓实在太穷了，想要挣点报酬。

但进城之后，抓义团成员、解救使馆区人员，各国士兵都情绪激昂。他们占了这座东方古老国度的皇城!

他们疯狂报复、事态失控，再见到那些举世瞩目、被皇家集中占有的大量珍宝，从此为了抢劫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摧毁之后，这贫穷破烂不堪的情境，实在太凄惨。可即使联军抢劫时那样残忍，老百姓事后，还跟士兵做着日常的买卖。

本性善良纯朴的民众，被庆国高高在上的皇权、官吏的腐败早已欺压剥夺得一无所有，堪称可怜。

哈德里与乌鸦相处日久，这姑娘的善良秉性、生活品位都不低，她见到这些，心里一定是不好受的。

这并不是哈德里的国。但因为她的内心沉重，他内心也生出了一些无奈和同情。虽然做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总之，他并不想她不开心。

刚刚经过的地方，是一个装饰看上去很喜庆红火的店铺，里面卖的像是她日常爱吃的点心，要让她看看。

乌鸦掀帘一看，“清顺斋”老字号金灿灿的招牌鲜亮，远望去柜台上摆的糕点、果子们也琳琅满目。

这家起名寓意“大清顺遂”的字号，如今在被洗劫一场的风雨飘摇之后，又重新开了张。

她看着哈德里的目光里，带着想让她情绪振作起来的笑意。她心里一暖，就问，“我能买吗？”

哈德里都被她的话逗笑了，这个小家伙。已经随手给了她匣子里，放了那么多银子银票，她就从来没机会花。

今天既然出来了，总要让她花花钱、买些东西的。

“下来吧。”他说。

满大街也没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庆朝女人，她们普遍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为生活奔波做事的那些小脚女人，走路又行动不便。

哈德里看着乌鸦步态兴奋、行动自如地走进老字号，就心中畅快。今日出来时她还是未带银钱，但他有。

柜台里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满是馋人的豆糕、蜜麻花、还有刚出炉的槽子糕。还有酥皮的龙凤饼、红绿丝相间的萨其马。她是姑娘家，就爱这口甜的。

这些糕点，宫中确实有份例下发，但哪位宫女都并不敢吃饱，只能尝尝。宫女能吃的食物很有讲究，在主子面前不能打嗝、放屁、有口气，更不能沾荤腥葱蒜，不能有体味异味，处处都是规矩。

自从进李府以来，就再没短过吃喝，看着这些让人嘴馋的点心，乌鸦实在按捺不住。

她比起两月前不止身子更结实了，连脸色都红润了许多。如今，哈德里更是想满足她，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他也感觉到，她身子是丰腴了些，但是，那腰肢还是像水做的一般，柔软。摸起来，手感更是润泽舒服。

看见这些她确实喜欢，他也开心了。她不紧不慢一样样地挑，还想着李府的婆子们和小丫鬟，包了好多包。他也跟着她耐心地看，不催她。

掌柜的看他这气势就像是位大长官，琢磨着，一会儿是不是不该收钱、直接白送算了。之前，已经被这帮该死的洋强盗们、抢怕了。

但看着这姑娘，可是个斯文有礼的；这洋长官长相，也不是凶神恶煞的，心里又安宁了些，貌似一会儿能收上来钱。

乌鸦终于都选好了、让包起来，哈德里二话没说、痛快地付了账。低着头问她，“买够了吗？”

看着雷亚手里的一长串纸包，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够了。”

哈德里眼神里玩味地一笑。这么久了难得出来一趟，看见喜欢的东西，她倒是也不贪心。这以后也是太平了，还是让她多出来走走才好。

可此时在乌鸦的心中，人生但须裹腹耳，此外皆属奢靡。每日能吃两顿简单满意的饭菜，已是莫大荣幸。

*

啤酒聚会是在皇宫里单独开辟出的一处宫殿。太监宫人都被赶去几处集中居住，短短几个月无人专司打理。太和殿前的砖缝里都郁郁葱葱杂草丛生，有城秋草木深之意。

皇宫被占领后，联军在里面肆意横行，不仅大肆耀武扬威地进行过阅兵，连太后的凤榻都被意大利士兵睡过，被褥扔得踩得一塌糊涂。宫殿里面的宝物也被劫掠过。

各国公使、商人也纷纷进宫，甚至在皇帝的龙椅上坐过，过了把瘾。更有军官，曾带外面的妓女进去参观，宣示占领侮辱之意。

一国之皇宫被占，就这样丧权辱国，国格和主权无存。

乌鸦本就是从这座宫城出来的。没想到，一出去就被哈德里抓住、关进了李府。简直是命运的玩笑，今天，又被他送进了皇宫。

进入皇城外门时，她掀起轿帘向外打量，只见外围各国旗帜飘扬、洋兵的脸孔个个陌生，宫门外那些曾有的站姿威武的朝廷禁军，一个都不在了。青山依旧在，只是朱颜改，处处物是人非，心中真是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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