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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色邯郸（第1页）

本书简介：自桓灵无道、建安失和，战争处处，海内汹汹。至曹刘覆灭、司马占巢，风云浩浩，兴废匆匆。三国末，西晋初，其状如何，试看域中。王侯奢靡于洛下，鼠辈割据于江东。寻常百姓耕耘田垄，辛劳而无寸地，艰难负重。门阀子弟轻摇羽扇，清谈而得美官，何其不公。鸿鹄坠地，燕雀凌空。成名竖子，时无英雄！乃知古今通则，用之则为龙，不用则为虫。老少哀太平之未复，骐骥哭伯乐之难逢。终见君子有术，思济万民之困窘，非图一身之穷通。既拯倒悬而合宇内，更塑精神而焕国容。纠魏晋之错轨，续秦汉之高风！

——————正文——————

前生。

汉太祖高皇帝第七年十二月，赵国首都邯郸城内。

赵王张敖正在给汉帝刘邦卷裤腿，准备为其洗脚。

“轻着点，乃公倦得很。”刘邦懒洋洋道。

“是，是。”张敖不停地赔笑。

“这赵国千里之地，还有朕的宝贝女儿阿乐，可都托付给你了。”刘邦惬意地半闭着眼睛，双脚倨傲地踏在洗脚盘上，等着对方灌热水：“唉，乃公居马上得天下，汝父以战功封赵国，怎么到了你们这一辈小子，就个个如此柔弱窝囊！河北毗邻燕代，燕代接壤匈奴，你这般孱弱，教我怎么放心？””

“我一定尽心竭力，为陛下保境安民。”张敖谦卑到了极点，再怎么样的言语羞辱都唾面自干。他亲自把手伸进脚盘，慢慢试了试水温，低声吩咐宠爱的赵姬再加点热水。昔日越王勾践为了讨好吴王夫差，牵马坠蹬、自甘为奴，低声下气到了极点，与这位张敖的共同话题理应很多。

张敖乃是秦末英雄张耳的嫡子，是魏国世家出身的贵公子，从小过着安逸富裕的生活。昔年楚汉之争，张耳和刎颈之交陈馀反目成仇，于是带着家人依附了刘邦阵营，是在汉朝的支持下才得以复兴家业，得到裂土封王的待遇。所以他们父子俩都很清楚，能有今日的待遇都归功于刘邦，且又看到韩信等人被兔死狗烹，心底的求生欲可想而知。今日的张敖，放下藩王的尊严，以女婿的姿态，亲自为恩人洗脚，岂不是一种亲密的示好，犹如忠犬的摇尾乞怜？

大殿之内，各为其主的汉臣和赵臣们，泾渭分明地分别站在了左右两边，互相看着都很不顺眼。这还只是汉朝初年，距离战国的乱世不远，人们各自效忠于自身的主君，还没有根深蒂固的“天子”概念。所以他们的立场是截然不同的，并且某种意义上是平等的“一国对一国”。

其实追随已久的汉臣们，早都习惯了刘邦刻意张扬的作风，虽然觉得张敖有点可怜，却也理解皇帝的用意。刘邦是何等人物？当初吕太公办酒席，他明明没有钱送礼，却还大模大样地叫着“贺万钱”走进去。后来韩信讨要齐王的封爵，他答应的同时也要谩骂一番，不肯稍稍放低姿态。这就是刘邦为人处世的法则，越是时运不济越要装腔作势，用强势的态度去震慑住别人，时刻占据主动权。他作为泗水亭长那么多年，就是“廷中吏无所不狎侮”，浑然是好酒及色、嬉笑谩骂的底层老吏形象。

至于为何要对张敖这样？那就不得不说，三个月前发生的白登之围了。匈奴的冒顿单于，以四十万精骑围困刘邦于平城附近的白登山，形成长达七日七夜的对峙。汉军在凛冽的寒风中苦守，士气濒临于崩溃，幸好陈平献上了奇计，才使得他们侥幸逃出。

可就是因为这种挫折的存在，刘邦更要在国人面前表现得强硬，甚至夸耀说是大胜而归。刘邦很清楚，无论是丰沛的军功新贵，还是类似于加盟商的各地诸侯王，都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庸碌之辈。要是他真的表现出点软弱和衰老的趋势，很多潜在的野心家就会有所动作了。故而他输得越惨越要装，尤其是在诸侯王的地界，这是他的权术之道。

刘邦胡吹大话，张敖选择忍让，然而其他人就不这么看了。赵国臣子们看到主人受辱，个个义愤填膺、怒形于色，尤其是站在前排的贯高、赵午等老臣们。他们是战国时期就跟着张耳为门客的士人，经历过秦末混战的尸山血海屹立至今，哪里会害怕什么皇帝不皇帝？想当年刘邦年轻时还投奔过先王张耳为门客，就算他今日得到了帝位，那也不过是个暴发户罢了。秦末诸侯豪杰并起纷争，侥幸得了天下共主的尊号，有什么值得倨傲的？

“赵王骁勇，早年就追随其父征战，巨鹿、井陉、邯郸之战，战功不亚于其他诸侯。陛下平日里时常夸赞，怎么今日恰恰相反？”善于谋划的陈平，为了化解紧张的气氛，笑眯眯得插了一口，转过头对张敖解释道：“陛下刚刚经历了平城之围，难免有些余怒在，赵王请勿介怀！”

“小子岂敢！项羽昏聩无道、陈馀背信弃义，我父子皆赖陛下的恩德得以复国，这是子子孙孙都不敢忘却的。”张敖的态度愈发恭敬，一点也不在乎臣子们的义愤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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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的话，匈奴胡人不过是侥幸得胜，我早晚提兵百万再伐，何惧之有？”混迹于基层亭吏多年，刘邦是个极端好吹牛、好面子的人，他压根没去细想陈平的意图，又是骂骂咧咧得回敬道。

就在这时，赵姬端着热水赶过来了，张敖手忙脚乱地接过来，一只手倾倒，一只手给皇帝调温，把这件事做得极为细致。可以说，抓住机会讨好刘邦，比任何军国大事都重要。

“嗯。”刘邦哼了一声，傲慢地抬起双脚。

张敖乖觉得领会到其意图，忍着臭气帮忙脱袜。

“代地，我准备交给儿子刘恒。”刘邦冷不防冒出来一句。

“什么？”张敖愕然抬头，停住了手。

“惊讶个什么？将来我还会下令，非刘氏者不得称王，这将是只属于刘家的万世江山。”刘邦哈哈大笑，饱含深意地看了眼对方，安抚道：“当然了，汝等这些有功的藩王，都是可以留存的，毋庸担心。尤其是你，现在咱们可是一家人，乖乖地给我守住边疆就是，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正在驻防代地的将军陈豨呢？”张敖由衷地感到恐惧。

“过渡品而已。”刘邦嘿嘿冷笑着。

张敖停顿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内心不禁涌起兔死狐悲的感觉。刘恒只是个三岁孩子，怎可就因其皇家血统，跃居于诸多功臣之上，成为手握千军万马的藩王呢？刘邦坐稳了皇位之后，再也不是那个四处封官许愿的“豁然大度”者了，变得比项羽还要吝啬自私。兔死狗烹的日子，难道还会远吗？可张敖已经无力反抗，他只有委屈求生。

“美人，几岁啦？”刘邦没有在意女婿的神态变化，倒是注意到了赵姬的娇艳可人。他忍不住握住其柔荑，耍流氓地摩挲起来，这是他改不掉的陋习。（在历史上，正是她生了刘邦最小的儿子，淮南厉王刘长）

“大王！”赵姬求援地望向夫君。

张敖却是低头不语，像是石头般沉默。

“一会替我去整理被褥。”刘邦下令道。

赵姬望向她的顶梁柱，却再次失望了。

“赵王，可否割爱相赠？”刘邦像是说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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