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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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并州军事（第2页）

“请监军勿怪，我等军人简单直爽，既然到了战场就需要考虑敌情真相，并商量对策。李兄，你来说说看，如果你是那种情况下的刘猛，会因为什么而仓皇撤退，乃至于不得不避开沿途的城邑呢？”路蕃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反倒是当众深入探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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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受到外围军队的攻击！虽然晋阳的数万军队是闭门不出，可是外来的援军及时赶到并参战，使得刘猛畏惧于腹背受敌，而果断从此地撤兵。这些援军必然是精锐善战、骑兵较多，所以不仅击败了贼寇，还能迅速进行长达数百里的追击。”李仁当即得出了推断。

“正是，我亦做如此想法！”路蕃笑着点头。

“你，你们怎么知道的？”刘钦惊讶之下，说漏了嘴。

“知道什么？”路蕃和李仁一起看过来。

“没什么。”事到如今，刘钦仍然咬牙不认。

“呵呵，那我和李将军继续推断。强援肯定是短期就能抵达的，否则不会连续击败贼军，大概率在并州的境内，最多是在临近的冀州。在这个范围之内，朝廷有哪些能征善战的军队？”路蕃没有停歇。他说的话很有意思，围观者听得津津有味。

“并州是军事重地，从魏武帝曹操开始就安置了五部匈奴，协助本土军户进行防御，这称得上是本地强军。可是他们很多人参与了刘猛的叛乱，余下的人群龙无首，没有将领统御，怎会来解晋阳之围？”李仁依然是和搭档一唱一和，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

“还好，他们似乎真不知道。”刘钦闻言稍稍放心，长吁口气。

“可我还听说，匈奴中郎将的麾下，除了五部都尉所率领的部落兵，还常备着一支‘匈奴校尉’统辖的军队，是由各部精选出来的骁勇之士组成，屯驻在不远的离石县戍边。敢问刘刺史，难道他没有参与此次的防御吗？”路蕃瞧见此状，暗暗笑了笑，又抛出个新的线索。

“他们，来得太晚了。匈奴校尉綦毋达，正是匈奴右部人，所以平日里就和刘猛关系不错。虽然城池被围之后，此人的确率军赶到过，可那时贼军已经撤退了，根本没有赶上战斗。因此本州怀疑，他暗地里也和刘猛串通，是其潜在的支持者。”刘钦略有惊疑，遮掩着回答道。

“哦，那看来不是他。”路蕃失望地点点头。

“当然不是他解的围！”刘钦顺嘴回答，随后立刻意识到错误。

“三郡乌丸，是天下驰名的精锐骑兵。原本居住于辽西、辽东、右北平三郡，在被魏武帝曹操击败之后，有二十万人口迁徙到了内地，编入士家军户之中，随从征战。统领这些精锐突骑兵的护乌桓校尉、护鲜卑校尉，固然是设置在幽州。”路蕃轻轻哼了一声，随后的话才是真正的答案：“可并州北部和幽州西部接壤，尤其是位于山川要冲的雁门郡，也有很多安置的乌丸、鲜卑人，都承担租调并充当本地军户，听从当地太守的调遣。已故的雁门太守牵招，最先将五百余家乌丸加以武装，后来又接纳三万多户诸族降人，并绥抚相邻的十余万户河西鲜卑，拣选精壮、推行汉化、抗御外虏，锻炼出一支能征惯战的戍边强军。按照他临终前的提议，朝廷将此军队安放在雁门郡、新兴郡的关隘附近世代屯田，并没有解散。唯一能屡次来晋阳解围的，便是他们无疑！”

“你当真知道！”刘钦惊讶万分，没想到纸包不住火。

“我只是就实推断的。”路蕃脸色如常，诚恳说道。

“牵招？”远处的张轨听到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牵招，字子经，安平郡观津县人，是当时的传奇人物。他年轻时任侠仗义，和河朔乡党刘备相交莫逆、英雄同契，成为刎颈之交。可是造化弄人，他先是在袁绍、袁尚父子麾下，后来因山川阻隔又不得不依附曹操，虽然因军政才能而名震边塞，却因故友刘备而被不断猜忌，最终官阶只停留在郡守，而且不得去南方任职。《三国志》评价曰，“招终於郡守，未尽其用也”。安平牵氏和安定胡氏，都是魏晋时期的军功世家，子孙都在军中效力，相互之间来往甚密。牵招的长子牵嘉，继承了关内侯的爵位，因为父亲的威望而担任雁门太守，深得附近各族胡人的拥戴。其次子牵弘则更加出色，可惜去年出任凉州刺史时，被作乱的鲜卑人所杀。临出发前，胡奋还提及此事，所以张轨知晓该家族。

“怎么，刺史不打算说点什么？”李仁咧嘴大笑。

“是他们解围的吗？”路蕃稍显客气地问道。

“哼！”刘钦狠狠地一甩袖子，不愿回答。

“并州兵曹从事何在？”李仁忽然厉声呼喊。

“在，在！”一个中年官吏连忙应声。

“究竟是不是雁门太守牵嘉来解的围？”李仁瞪着对方问道。

“额。”官吏瞧了瞧刺史的脸色，很久等不到任何指示，又被对方不停地催促，只好硬着头皮答道：“的确是牵太守，携其子牵秀率乌丸、鲜卑杂骑，南下袭扰贼军的背后，并一路追击驱赶，迫使其遁逃塞外。然而雁门是并州管辖，此番能够击退贼军，都是刘使君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功劳。”

“呵，躲在城头，固是功劳。”李仁非常不屑。

“既然牵太守有如此军功，使君为何不向朝廷表明？在数次捷报文书上，根本没有对他提及一个字！”即便是好性子的路蕃，这时候也忍无可忍，脸上有了怒气。对于军人来说，乃是最讲究真刀实枪、生死搏杀的功劳，要是连这种东西都能被顶替抢夺，公正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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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何桢在内，所有官吏都望向刘钦，各怀心思。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众目睽睽之下，刘钦舍弃了所有的伪装，气势汹汹地反驳道：“牵嘉父子，名为汉将，实乃汉贼也！他平日里对那些乌丸、鲜卑一视同仁，给予汉兵相同的待遇，那也就算了。可是这回逆贼如此猖獗，他还不肯对俘虏斩尽杀绝，甚至放生了一些人，真是岂有此理！他一路追击，并不斩草除根，而是大肆劝诱归降，允诺说但凡重新归附的就免罪，如此便宜这些逆贼，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雁门太守牵嘉，能够行如此仁慈手段，尽量保全本朝的军事力量，不应该是值得夸赞的事情吗？使君受君命牧守一方，理应支持。”路蕃摇了摇头，克制住心中的愤怒，用道理去劝说。

“胡人，胡人凭什么有做人的资格？”刘钦怒斥道。

在场的人一阵骚动，比如刘宣就气得浑身发抖。

“获得民心军心，最重要的是把别人当人看。汉代以来之所以设置属国都尉、护诸胡校尉，为的就是凝聚人心，不拘一格得使用各族之才。本骁骑军的前营校尉綦毋伣邪，就是个匈奴后裔，数十年来慷慨从军、勤劳王事，难道就没有资格做人了？”虽然没有彻底翻脸，可路蕃亦是重重喘气。他所提到的綦毋伣邪，是《晋书》记载的一代名将，綦毋是个复姓。唐代的“江右第一诗人”綦毋潜，就是这个匈奴家族的后裔。

“你一介武将，有什么资格和我谈牧民？”刘钦厉声反驳。

“在下的确只是个武夫，没有那么多的见识。可我依然知道，但是河西鲜卑就有数十万户，并州以西的羌胡不低于此，北部的拓跋鲜卑犹有过之，而我们并州胡汉加起来也唯有区区六万户而已！难道依照你的意思，是要对他们都驱役如牛马，令此辈成为不死不休的世仇吗？之所以设置沿边诸州，为的就是保境安民、绥抚蛮夷，对于可以教化的胡虏加以教化，对于野蛮的胡虏加以诛讨，任何事都是需要区别对待的。善恶并非天生，血统不是罪名，刺史不可不察！”路蕃顾虑大局，仍然是苦口婆心地劝说。

“西边的动荡，就是最好的印证。那边的刺史已经死了好几任，刘使君难道就一点都不在意吗？”李仁嘿然举例道。他所指的当然是鲜卑人秃发树机能的叛乱，据说那就是因为官吏对胡人的奴役引起的，因为当地的胡戎人口众多，酿成了至今无法扑灭的动乱。

“对于胡人，要不就是贬为奴隶，要不就是全部杀死，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他们天生就是低贱野蛮，不配有做人的资格。我不是不想杀光他们，只是恨不能尔！”没想到的是，话说到如此份上，刘钦依然是暴怒赌咒，一点也不妥协，这真是个顽固的家伙。

话不投机半句多。路、李二将和刘钦，已经没有了再交流的兴趣，各自沉默下来。在场的众人，除了刘宣、綦毋伣邪之外，北征军乃至并州官吏中，有不少胡族血统的人，听到这既是寒心又是恼怒，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很多人在想，难怪刘猛放着好好的高官厚禄不要，非得反出塞外。

“行啦，文武殊途，理念有异，有什么好争执的？”半晌之后，何桢呵呵笑着，伸出手朝站在左右的双方拍了拍，又一脸和气地安抚了几句，这才朝着刘钦问道：“使君方才提到，贼军确实是只剩下五六千人，而且被追得没有什么反抗之力，是吗？”

“的确如此。”刘钦愣了愣，不明白对方此话的目的。

“嗯。请你迅速下令，召唤匈奴校尉綦毋达、雁门太守牵嘉，让他们各自带领本部的精锐，迅速集结到马邑县附近待命，就说我不日将抵达。你再抽调本地的四个军，听候我的调遣。”何桢拿出主帅的派头，指挥吩咐道。和其他人的关注点不同，他由始至终都在关注敌人的强弱、己方的筹码，因此注意到了本州竟有一支已经数次打败贼人的突骑强军，这真是天助我也。再加上骠骑、右军以及并州的军户支援，击败残贼、擒杀刘猛岂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向胡奋承诺的等待，完全不必遵守了，他可以独自抢得这份头功。

“是！”刘钦岂敢违拗，连忙满口答应。

“监军！”路蕃意识到不妙，和搭档对视一眼，赶忙要劝。

“本帅奉天子令行事，谁敢多言？”何桢抖擞虎躯，威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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