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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暖帐觉寒（第2页）

“无妨。”张华的脸色一样凝重，却淡然挥了挥手。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张轨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这与我相关。”张华招来侍从，命其驱散了闲杂的仆吏等，只留下几个忐忑的中书官，兼示自己的谨慎和坦诚。继而他盯着张轨瞅了好半天，直到后者疑惑得嘴巴都合不拢，这才缓缓说道：“准确地说，放弃对梁定的缉捕，正是我所提议的。当时在陛下面前，没有人反对三杨的计划，可我认为从整个国家的角度观之，扶严夷的作用无可替代，故而独自拦住了。后来召集了相关的高官群议三日，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顾全大局、不究小恶。”

“怎么，怎么会是你？”张轨那刚刚冷静的神经，霎时间又被引得激烈跳动起来。他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几乎要冲到对方面前去质问，只是好歹还有一丝理智在，深呼吸几口气后，悻悻然地又坐了回去。只是他瞪视上首的眼神，再没有了刚才的崇敬。

“我知道你牵涉其中很深，所以理解你的愤怒。但是，安定人张士彦，你既然身在宦海，就必须明白是非和利弊孰轻孰重，否则心中的格局永远不会大，又岂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呢？我们要考虑的，是整个大晋的未来，而不是小小的私仇争执。”张华等待了刹那，斟酌着自己的语言，尽量用理性的话去解释。接着，他把曾在宫中说过的那些话，强大的扶严夷在西南对本朝至关重要，反正孟干也没有受到实际的伤害等等，又详细叙述了一遍。

克制聆听的张轨，只是喘着粗气，没有吭声。

“年轻人，早晚会理解的。”成公绥隐晦调解。

“令君说得对，要分清大小缓急。”嵇绍再度劝道。

“至于孟干这个人，战败却被污蔑为投降，入京却受到了刺杀，的确是受了不少的委屈。我们会恢复他的一切官位和名誉，并对死难者进行钱帛和爵禄的双重嘉奖，具体的方案还在审定中。预计再等个两天，就能公布。”看到对方没反应，张华觉得是听进去了，于是又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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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呵。”张轨轻蔑而笑，越来越大声。

“怎么？有何不对？”即便是宰相肚量，张华亦有愠色。

“令君，请恕我无礼。”看在往昔的情分上，张轨还是尽量尊重地重新施礼，然后才撕下所有的伪装脸面，大胆抨击道：“可是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就连你这样的国家柱石，竟然都是如此的短视！要是人人都作这般的‘务实者’，而忘了对是非、对错的清晰区分，今日的太平安得长久？”

“你说什么！”距离最近的裴绰，勃然大怒地起身。

“快快出去，休要胡言！”嵇绍赶忙帮忙遮掩。

“你们勿要阻拦。我身为中书令，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张士彦的逆耳之言。”张华的眼中投出慑人的寒芒，脸上的怒气溢于言表，可还是先行阻止了属下们。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克制住满腔的火气之后，又反问道：“张士彦，难道你觉得，不该如此吗？”

“自然不该！国计应为长远考虑，不只是眼前的利益得失。像你们这般考虑事情，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今日之晋，还没有灭吴，未能致太平。我且请问令君，以你的看法，秦之所以灭六国，汉之所以得天下，究竟是何故呢？”张轨摇晃着头，突然把议题扯开了很远。

“秦以残暴之军，汉以三杰之强。”张华快速回答道。

“非也。秦之所以摧灭群邦、横扫天下，在于诚信的基础。”张轨摇着头，认真说道：“商鞅徙木立信，秦王明确赏罚，规定无军功者不得受爵，都是对士庶观念的重塑。从那时起，秦国不讲究出身，只要你按照律令的规定，立下了合适的功勋，那就必须嘉奖。反之，但凡是违反了律令，即便是王侯公卿，那也得按规定处罚。这不仅是秦代，也沿用于汉代。令君与我同姓，难道忘记了前辈张释之的事迹吗？”

张华当然知道。张释之担任汉文帝时期的廷尉，有人盗取汉高帝庙前的玉环被抓到，文帝发怒让廷尉严治。张释之按照“盗宗庙服御物者”的条文，回奏当弃市。文帝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张释之却说：“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也就是说，法令堂皇，示之以众，要想取信于民的话，就决不能因个人私欲而篡改，哪怕是文帝。

“至于刘邦之所以得天下，也在于赏罚公允得当，众人信服而追随。他对于有功者能够不吝赏赐，哪怕是雍齿这种仇人。而不像项羽那样，舍不得给予应当的爵禄。历史无数次证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对的，刑不上大夫是错的。”张轨继续说道。

“扶严夷是特殊情况。”张华皱着眉头。

“总有需要适当照顾的人。”成公绥亦帮腔道。

“开诚布信，无所回避，是天地之正气，是王业之根基。今日为一个扶严夷的势力，而饶恕他犯下的许多错误，对于南海孤忠孟干的安抚，却只是恢复职位而已，是给予人们什么样的启示呢？又是倡导什么样的风气呢？”张轨对此更是不屑一顾，直接反问。

中书官员们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解。

“那就让我来说！这次因外夷的实力开一个口子，下次就要因豪族的实力开一个通路，特例一开是不会停止的。进而，人人都会在意增强巩固自己的势力，从而获得朝廷的特殊对待乃至免罪特权。他们会觉得，只要有价值，哪怕违背法律也不怕。张令君只想到的是，眼前要借助扶严夷的力量，却忘了这种纵容会激发门阀的野心，这无疑是对愈演愈烈的豪强兼并进行再催火。”张轨怒气冲冲地说道，他对这群人的判断力极其失望。

“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下次。”张华的脸色很不对劲。

“更关键的是，民心！”张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民心？”中书官员们诧异地对待这个词。

“正是民心，真正的庶民之心！”张轨挥着拳头说道：“就连刘备这个小邦之君，都知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他的眼界就无愧于汉室后裔。而诸位只想着利弊、得失，却忘了是非公义在是凡人心中是何等重要，甚至想要玷污它！诸位，等到潮水反噬，待到堤岸崩塌，你们才会知道犯了多大的错误吗？到底是树立一个千万人遵循的准则重要，还是拉拢一个十万人的蛮夷部落重要，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安静，持久的安静。倾泻完所有情绪的张轨，客客气气地行礼告辞，不等众人稍有反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该说的他已经说完，却阻拦不了大晋的肉食者鄙，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卑微佐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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