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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终待黎明（第2页）

“我们终究还是被骗了，像个猴子似得被人耍，落得个瓮中之鳖的局面。夫复何言？”解象落寂得摆了摆手，仿佛要挥去一切烦恼，可还是徒劳。他其实已经判断正确了，可惜遇上了年纪轻而脾气大的陶威，拉着他自投罗网，这令他十分痛苦。输并不可怕，然而这样明明知道而无力阻拦送死，难免有种回天无术的乏力感。麾下士卒都在窃窃私语，队形也因长途奔波而散乱地不成样子，可他已经懒得再做挣扎了，毫不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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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晋军主力，究竟在哪？”陶威急得问了好几次。

事实很快回答了陶威的疑问。半刻钟不到的功夫，身后响起了“砰砰砰”的行军鼓声，晋人踏着音乐整队出现，排列成一个长长的半弧状，包围住了在岸边迷茫的吴军。来者的队列中，错落布置着长矛、刀盾和弓箭，是堂堂正正的正面野战架势。自横海军南征以来，这或许还是头一遭。

不消主将吩咐，吴军赶忙摆开阵势，等待迎战。

“诸位，先不要动手！”晋军中忽然冲出一个人。

“李功曹？”“李功曹！”光是这个声音，就引发了吴军队列中的小股骚乱。如前所述，王约（交趾人）、解象（南中人）都是降将出身，其麾下充斥着大量的交州本地人，其中来自九真郡的自然也不会少。九真郡李祚出身于本地大姓，在那当了十余年的郡吏，谁能不认识。

“诸位或许不知道，我叫做李祚，和你们大多数人一样，是祖先在汉朝时迁徙过来，从而定居成了这南海之地的汉民。”李祚笑呵呵地打着招呼，游荡在弓箭射程的临界点，轻松地如同与乡邻们寒暄，拉近着双方的距离：“今天与诸位兵戎相见，诚非所愿。”

这个和气的开场白，引发了吴军内部的一阵低声交谈。

“匹夫，胡说些什么？”解象生怕麾下动摇，厉声叱骂。

“解将军，你急个什么？”李祚朗声大笑，镇定地展开了双臂，说道：“我并非抱着敌意，也没有带任何兵器，只是希望能将士们有个好结果。难道你非得逼着双方厮杀，谁也讨不着好吗？”

就连解象都不得不承认，李祚说的是事实。晋军早有准备，而且在河的两岸埋伏周全，把这支疲惫的吴军给前后围堵住，原本早就可以痛下杀手。趁着吴军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晋军的胜利唾手可得。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来者的确是箭在弦上而不发，反倒摆出个谈判的样子。

“我们都是中原汉人之裔，祖祖辈辈开拓这蛮荒之地，好不容易在这蛮夷杂处的地方立足。要是内部依然残杀下去，岂不是让他们占了便宜？”李祚讲着道理劝诱道：“大家别忘了，交趾、九真诸郡之中，汉人依旧是少数，要是失去了来自中原王朝的支持，究竟能不能自立？当初汉末大乱，我们不得不顺从吴国，充当其臣属数十年。可是汉魏正朔在于大晋，四海混一是大势所趋，帮着那个残虐酷烈的孙皓打仗，会有利于我们交州汉人吗？”

“胡说！”陶威大声反驳：“晋贼是来迫害百姓的！”

“呵呵，这正是我要着重说的。”李祚并没有动怒，正好顺着这个话题，将往事娓娓道来：“你们都在交州生活，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难道都丢了吗？九年之前，导致晋吴争夺交趾的肇因是什么，汝等竟不知道了吗？正是由于吴国皇帝和官员的贪婪，东吴交址郡吏吕兴才率领我等揭竿而起，杀死贪暴的太守孙谞，归附曹魏以及之后的大晋。”

无数的吴军闻言点头，那段痛苦的时光犹在眼前。

“在吴人的治下，我们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啊？永安四年，贡南海明珠五千斛，另附玳瑁无算。永安五年，调郡内手工匠千家、造船者千家，送建业为官奴。永安六年，调动孔雀三千头、大象三百头，送往秣陵禁苑。这还仅仅是吴国皇帝个人索要的！日常的征调索取，简直是无休无止，没有一天停过！”说到激动处，李祚再没有了刚才的镇定，转而语气昂扬起来。

交州籍贯的军士，不顾官长的喝止，纷纷点头。

“当时的境况何等艰苦，你们的家人也一样吧？像今天这样的深夜，珠民们还得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为贵人们采集珍珠玳瑁。无论是炎夏还是寒冬，山民还得往野兽遍布的丛林里跑，为贵人们猎取犀角和孔雀翎。那些说不完的惨状，生民苦之久矣！”李祚挥动着拳头，满脸都是激愤：“正是压榨极甚，我们不得不拿着锄头起义，杀死了孙谞等贪官污吏，向北方的中原王朝请求援军。难道你们忘了这些仇恨，今日反倒还要为吴人卖命吗？”

“不要听他胡说，不要听他胡说！”解象气得牙痒痒，可是从大义私仇都无法反驳，只能无力地挥着鞭子，对着士卒们威胁道。可他逐渐发现，那些平时软弱温驯的军户们，此时望向他的眼神已经是陌生而漠然，甚至有些是如刀锋般锐利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兵士们不是服从命令的机械，他们也有正常的喜怒哀乐。

“将军，怎么办？”陶威缩成一团，十分害怕。

“冲，趁还有机会杀出去！别让他煽动了！”解象大喊。

吴兵们依然寂静无声，任凭主将如何大呼小叫。

“交州子弟们！现在我们还有和解的机会！”李祚的声音再度传来，针对着对方摇摇欲坠的人心：“大晋派来管理交州的孟将军，早就对我亲自许下诺言，说只要你们肯弃暗投明，无论之前做过什么恶事，都可得到宽宥，既往不咎！东吴是蕞尔小国，安能敌得过中原大邦？不要错失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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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孟干，此言属实！”孟干站出队列，高声劝降。

解象、陶威躲在亲随的保护中，都在疯狂地传达命令，可是已经没人再予以理会。中层的军官们，底层的兵士们，无论是不是交州籍贯，闻言都不可能不动心。东吴本就相对弱小，现在更是屡战屡败，与其跟着一条道走到黑，不如顺势做个起义军。即便将军们三令五申，甚至用鞭子鞭策逼迫，此时都没有任何人响应。吴军众人像是石头似得站在原地，暂时还没人敢于当出头鸟，可绝没有人还想无谓送命。

只是他们绝对想不到，故作疑兵的晋军也是色厉内荏，只是仍旧在苦撑着而已。他们经历了一个晚上的战斗和奔波，劳累程度根本不亚于对方，只是不敢暴露出来而已。之所以苦熬着前来，是其将校们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彻底改变双方的实力均衡。要是真作战的话，谁输谁赢还很难说。

前文提及的第二种可能的“战术成果展望”，正是招降这支本地人混杂的“降将”军队。孟干、张轨他们很清楚，远离补给根据地的晋军缺乏后劲，将士们是伤亡一个少一个。要想真的在此地长期立足的话，就必须把吴人按籍贯区分对待，对可争取者采取怀柔措施，既能够避免和本地人结下死仇，也可以壮大自己的力量。故而横海军将校们决定，特意让本就有此心的李祚出马，尽力拉拢那些无特定立场的军士。

时间其实站在吴人的一边。借助夜幕的掩护，无论是交趾本城，还是新昌、武平两个犄角城，守军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又经历了一晚上的惊吓，是不敢冒险出城的。而这支在外徘徊的军队，也看不清眼前晋军的实力如何，只想着被打了埋伏，并不知道双方其实势均力敌，犹豫不敢硬拼。以上两个条件，是晋军敢于拖着疲惫之躯，来合围劝降的底气。可一旦天亮了，形势就会突然逆转，现在眼看着就要黎明了。

“解象，连你都可以既往不咎！”李祚再次催促道。

“既你个！”解象刚刚要开口回骂，忽然被一个剑柄砸了脑袋。他还没来得及找出来是谁，周遭的很多兵士同时动起手来，这些人可没有手下容情，是真的用兵刃在砍杀，攻击者们无声而狠辣。刹那之间，解象连带着其亲随兵士，被杀了个干净，头颅也被斩下来，挂在长矛上举起当信物。

“我等愿意投降！”有人带头后，吴军各自丢下兵器，跪伏在地上求饶。从众心理的影响下，他们只求赶快结束今晚的漫长噩梦，彻底没有了抵抗的欲望。唯独还有几个人站着，却也很快被同伴们拉拽，低下了头颅请降。而惊恐交加的陶威，则因为身份实在重要，被扣押着没有杀死。

整晚绷着神经的晋军，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能睡个安稳的好觉了。”双方之人心中都是相似的共识。

“收容好降军，打散分到每个营中安置，别让他们再有抱团的机会。先睡个好觉，再细细甄别挑选，只留下可靠的。”孟干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对着两个书吏，下达了今夜的最后一道指令：“还有，明早把解象的头颅，给扶严夷王梁奇送过去。让他想清楚，今后到底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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