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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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住在靠右手边的一间卧室里，窗户正好朝着西边，下午四点以前都是避着阳光的，还算凉快，但刚一靠近就能闻到浓得呛鼻的药味。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人见到躺在床上的张老师还是吓了一跳。半个月前还正常的体型，忽然像瘪了的气球一样，精神气没了，肉没了，浑身骨架子，看着让人想哭。见到自己的学生进来，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斜靠在床头，虽然天热，但病人总是畏寒的，所以盖了层挺厚的毛毯，像是旧毛衣拆了织的。洛小美推了李著雪一把，李著雪脚下有点踉跄，走到张老师面前：“张老师，你怎么这样了。”年轻人总是不太会说话的，张老师没计较，他脸色蜡黄，脸颊深陷，颧骨高高耸起，连温柔的笑也显得枯瘦：“小雪怕不怕？小雪别怕，等我身体好了，就好看了。”李著雪哽了嗓子：“等老师好了，我给老师编卷子。”上学的时候，学校条件差，每逢要考试，都是张老师现编的，各个参考书里摘些题，把数字改一改，把变量改一改，或者直接把题目裁了，或者是亲手抄写一遍，一起按正常的卷子一样放在8开b4的纸上拿去复印，墨迹都没干，就直接拿上了考场。有时候学生做完题，手掌下边全是墨印子。有一回，卷子上有一坨墨块特别浓特别深，把好多学生的手全染黑了，他们都在私底下埋怨，但只有跟张老师一起编卷子的李著雪知道，那里是张老师裁题目的时候太着急，把自己手割破了，血迹染了一团。“欸，等着我们小雪给我编卷子。”张老师朝她笑，目光一点一点地落在李著雪的头上、身上、脚上，“长大了，我们小雪。”洛小美在一旁提醒：“张老师，不久前您见过她的。”“欸。”张老师已经快睁不开的眼睛露出欣慰，“我还以为小雪再也不会回来了。回来了好啊，还能见老头子最后一面。”说完抬起枯瘦的手臂朝李著雪招手：“小雪过来，要怪就怪老师，当年要不是老师执意通知你爸爸把你带回城里去，你姥姥也不至于被他们气倒在床。”张老师说着说着，喉咙像困兽一样呜咽着：“小雪，我对不起你啊！”李著雪蹲在窗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怪老师，不怪老师……”谁能想到会有那样的爸爸，非但不愿意养她，还特地上门跟姥姥吵上一架，她妈妈去世那么多年，却要被那个男人一口一个贱人的骂。张老师似乎难以排遣之前的沉痛，断断续续地说：“小雪啊，要努力，什么都靠不住啊这世上。”说着，张老师忽然大喘气起来，李著雪和洛小美赶紧手忙脚乱上前帮他抚顺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呼吸正常起来，懒惫地不愿意说话了，徐徐闭上眼睛。李著雪和洛小美心不在焉地走出房门，门外师母已经手脚麻利地做好了饭，招呼着她们来吃：离了谁啊，日子都得过。作者有话要说：码字是一个孤独的旅程，尤其是在姬友去考试以后，感觉整个人已经毫无斗志了。8月2日（2）师母的饭做得尽可能不随意了，但是生活的不遂还是很容易反映在这些细节里，有的菜淡了，有的菜咸了，菜叶子也老的嫩的炒成一坨。洛小美偷偷在桌子下抓住了李著雪的手背，李著雪微微朝她摇了摇头。师母一脸和蔼地给她们夹菜，忽而说道：“小美，听你妈妈说你要结婚了？”洛小美吓得一激灵，一个劲儿把眼神往李著雪那边瞟，七上八下地回答：“没……没……还没有。”师母笑意不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洛小美碗里：“这事拖不得，你们瞧瞧你们老师，这辈子……也算到头了。时间这东西，说没就没了，要抓紧。”洛小美心里一片迷茫，只能僵硬着点了点头。师母又把目光看向李著雪：“小雪，你们老师最记着你，你……上次你来，他就说你不该回来，人往高处走，小雪你别辜负了你们老师的一片心啊！”李著雪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也僵硬着点了点头。师母看得出来两个人都不情不愿，只能低头自己吃了一口菜，叹息道：“你们老师这一病，我也看透了，有些事反抗不了就得忍着，忍着忍着，欸，你就习惯了。你们年轻，不懂这些道理，人人都过得不开心，这是常态。”说完，她添了一碗饭，夹了些菜，送到张老师所在的屋里。没一会儿就听到瓷碗碎裂的声音。师母僵硬着脸从房里出来，一边拿扫帚，一边跟她们解释：“没拿稳，你们别怕。”可不一会儿，又听到张老师骂人的声音，气力不足又斩钉截铁地样子，他在骂师母是不是天天都盼着他早点死。李著雪和洛小美埋着头默默扒着饭，努力不去猜测这背后究竟谁对谁错。从张老师家出来，两人沉默地走在路上，下午一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晒得人额头直冒汗，洛小美拿出卫生纸给李著雪擦汗，李著雪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见小美脸色一僵，又把头伸过去：“你轻点擦，卫生纸沾上了，不好看。”洛小美脸色缓了缓，含糊地应了，手上动作放轻了，偶尔真的有纸屑粘在皮肤上，洛小美就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肚轻轻夹起来。擦完汗，两人继续往前走，五分多钟的沉默之后，李著雪先开了口：“你奶奶病得很严重？”洛小美沉默了会，点了点头，转过脸不看她。李著雪不想走了，停在路边的大石头边上，也不管大石头已经被晒得滚烫，直接坐了上去。洛小美赶紧走过去拉她：“这个不能坐，烫得很，皮肤受不了会冒火痘子的。”李著雪还是不肯起来：“小美，结婚了我们还是好朋友吗？”“当然！”洛小美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在我心里永远8月12日洛小美生气了，拖着行李箱再一次离开了李著雪家。李著雪明明之前一直站在以她为中心的立场上，坚持她应该有一个你情我愿的幸福婚姻，但是见了病重的张老师一面，见了张老师和师母的不快乐之后，她就叛变了。老一辈们的盼头，总要后代子孙去满足，洛小美知道这个道理，但她讨厌从李著雪嘴上听到这个道理。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她是从外面回来的，她不应该受世俗的束缚……最重要的是，她应该爱她。洛小美离开之后，李著雪便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来。洛小美生气了，因为她同意她结婚了。这个理由很好笑，师母的话当她没听懂吗，洛小美的妈妈已经在盘算结婚的事了，她同意不同意不就是个态度吗？明知道张老师不会吃那碗饭，但师母还是要把那碗饭送进去。她也一样，明知道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与其生硬地对抗，倒不如顺水推舟，只要两个人还是朋友，那大概就没有损失吧。收拾到一半，李著雪又泄了气，她现在收拾干什么。张老师还活着，小美还没嫁人，这里仍是她梦里想回来宅居的地方，等等吧，再等等吧。一等就真的等到了小美的喜帖，小美妈妈亲自送来的，说小美最近和三永约会去了，没空来，让李著雪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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