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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望北（第1页）

时间在海边过得很慢。树一年比一年高，灯一年比一年亮，北根一年比一年老。她的头发全白了，腰弯了，眼睛也花了。她不能再蹲在树根边上和根说话，她只能靠着树干，把手按在树根上，感受根在她手心里蹭一蹭。归根说根在说什么，她摇摇头，说她听不清了。归根把耳朵贴在树根上，听了一会儿。“根说，你老了，该歇歇了。”北根笑了。“我歇了好几年了。”归根也笑了。“根说，再歇歇。它替你看着北边。”

那年秋天，海边的树林里长出了一棵新树。树干是金色的，叶子也是金色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北根靠在那棵金树下面，手按着金树根，这次她听清了。根说：“北边还有最后一片地。地的尽头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什么也没有。你把那棵树种下去，根就爬到头了。”

北根转过头，看着归根。“你去。把树种在北边的悬崖边上。种完了，根就爬到头了。”

那年冬天，归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把种子和金树的一根枝条，向北边走去。铁头要跟，她不带；春草要跟，她也不带。她说这一次谁都不带，根会领着她。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北边没有冰，没有沙，没有盐壳，只有草地。草是黄的，不是绿的，像秋天的麦田。她踩在枯草上，脚下沙沙响。走了十天，草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悬崖，不高，一丈来深。崖下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海，没有河，没有冰，只有雾。白茫茫的雾，看不到底。

“根，到头了。”

她蹲在悬崖边上，手按着地，地把那根金树枝种在土里。树枝种下去，不发芽。她蹲在树枝边上，手按着土，和树枝说话。说了一天一夜，树枝裂了一道缝，从缝里钻出芽来。芽是金的，像阳光。芽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到一人高。树干是金的，叶子也是金的。树根扎下去，扎到悬崖下面，扎到雾里。雾慢慢散了，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土，是光。蓝光，和灯树上的光一样。光铺在地上，像一条河，流向远方。

“根爬到尽头了。光出来了。”

那年春天，归根在悬崖边上种了一排金树。树活了，金叶子哗啦哗啦响。她站在金树下面，看着那片光河。她知道，根不会再往北爬了。北边没有地了。根爬到头了。她转过身，看着南边。南边有海，有灯树，有北根，有海蓝，有铁头，有春草。她的家在那边。

她转身向南边走去。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发白，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阳光洒在金树叶上，洒在那些银白色的细丝上，洒在她身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金树林已经看不见了，悬崖也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在。根在，它们就在。

归根回到海边的时候，北根靠在那棵金树下面，闭着眼睛。海蓝蹲在她旁边，手按着她的手。铁头蹲在海蓝旁边，春草蹲在铁头旁边。一群人蹲在金树下面，像一群石头。归根走过去，蹲在北根旁边，手按着北根的手。北根睁开眼，看着她。

“种完了？”

归根点点头。“种完了。根爬到头了。”

北根笑了。“好。根爬到头了。我该走了。”

她闭上眼睛，手从归根手里滑下去。金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唱歌。海蓝的眼泪流下来了。铁头也哭了。春草也哭了。一百多个人都哭了。归根没有哭，她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和根说话。根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在说，北根在我这，你放心。

那年夏天，归根在海边盖了一座石屋。屋子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住。她每天蹲在树根边上，和根说话。海蓝蹲在她旁边，铁头也蹲在她旁边，春草也蹲在她旁边。一百多个人，一排，蹲在金色的树荫下，像一群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金树下面传来的。归根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她脚上。根须是金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根须在说：“根爬到头了。根要回去了。回南边去。回河谷去。回根来的地方去。”

归根站起来，看着南边。南边有河谷，有铃兰，有小星，有那些她没见过的人。她该回去看看了。她转过身，看着北边。北边有金树林，有光河，有她种下的最后一棵树。

“海蓝，你守着海边。铁头，你守着海蓝。春草，你守着铁头。我回河谷看看。”

那年秋天，归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把金树的种子，向南边走去。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她知道，根也在往南边爬。根要回去了。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九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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