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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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唐朝的黑夜

贞元中，望苑驿西有百姓王申，手植榆于路傍成林，构茅屋数椽，夏月常馈浆水于行人，官者即延憩具茗。有儿年十三，每令伺客。忽一日，白其父：&ldo;路有女子求水。&rdo;因令呼入。女少年，衣碧襦，白幅巾，自言：&ldo;家在此南十余里，夫死无儿，今服丧矣，将适马嵬访亲情，丐衣食。&rdo;言语明悟，举止可爱。王申乃留饭之，谓曰：&ldo;今日暮夜可宿此，达明去也。&rdo;女亦欣然从之。其妻遂纳之后堂，呼之为妹。倩其成衣数事，自午至戌悉办。针缀细密，殆非人工。王申大惊异，妻犹爱之，乃戏曰：&ldo;妹既无极亲，能为我家作新妇子乎？&rdo;女笑曰：&ldo;身既无托，愿执粗井灶。&rdo;王申即日赁衣贳礼为新妇。其夕暑热，戒其夫：&ldo;近多盗，不可辟门。&rdo;即举巨椽捍而寝。及夜半，王申妻梦其子披发诉曰：&ldo;被食将尽矣。&rdo;惊欲省其子。王申怒之：&ldo;老人得好新妇，喜极呓言耶！&rdo;妻还睡，复梦如初。申与妻秉烛呼其子及新妇，悉不复应。启其户，户牢如键，乃坏门。阖才开，有物圆目凿齿，体如蓝色，冲人而去。其子唯余脑骨及发而已。

出长安，经中渭桥，渡渭水，沿北岸一路向西，接连路过陶化驿（咸阳县）、温泉驿（咸阳县）、槐里驿（兴平县）、马嵬驿（兴平县）、望苑驿（兴平县）……虽然驿、馆都属于官方机构，一般的行旅客人是无法入住歇脚的，但驿、馆的周围却有很多民营旅店。

比如在望苑驿附近，唐德宗贞元年间（公元785年～805年），就有百姓王申开了家小客栈，供行人歇脚，并置办浆水、果子，不为赚钱，只是乐善好施。王家又在路边广植榆树，成林成荫，给旅人遮风蔽日，所以这个小店非常受旅人的欢迎。

王申有一子，平日帮父亲打理生意，伺候来往客人。却说这个夏天，临近中午，烈日炎炎，有一女子求水，于是王家儿子将她引进门。

女子身着绿衣，戴白巾，对王申说：&ldo;我乃良家妇，住在此地以南十里处，前些天丈夫去世，膝下无儿，今丧期已满，去马嵬坡亲戚家，今从这路过，讨些吃的。&rdo;

女子容貌美艳，言语明快，举止可爱，王申遂留之吃午饭，说：&ldo;现在已是中午，若你继续赶路，走不到马嵬，天色就完全黑了，你一个女子，比较危险。不如今晚留宿于我家，跟我妻子同住，等明天一早赶路，日落前即可抵达马嵬。&rdo;

女子听后，似觉有理，欣然从之。

饭后，王妻将那女子带到后堂，呼之为妹。午后光景，两个女人闲聊起来。

王妻叫那女子帮自己做衣服，没多长时间，几件衣服已做完，所fèng衣服针脚细密，似非人工。

王申看到后，非常惊异。

妻子甚是喜欢那女子，戏言道：&ldo;你既然没有至亲了，能做我的儿媳妇吗？&rdo;

女子莞尔一笑，说：&ldo;我身孤苦，现愿听您的安排。&rdo;

王妻很意外，没想到女子答应得如此痛快。说与王申听，丈夫也很高兴。就这样，在当天，女子与王家儿子成婚了。

傍晚，入洞房后，女子告诫王家儿子，说：&ldo;听说近日这一带多盗贼，虽是酷暑时节，但不可开门而睡。&rdo;

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家儿子一眼，然后用木棒把门顶住。

唐朝的夜晚在沙漏中悄然流逝。

到后半夜，王申之妻突然被噩梦惊醒。梦中，其子披着头发哭诉：&ldo;母亲，孩儿快被吃尽了！&rdo;

惊魂未定中，王妻将所梦之事告诉王申，后者很不耐烦：&ldo;你得了个这样好的儿媳妇，难道是喜极而说梦话吗？&rdo;

王妻想了想，刚才那确实只是个梦而已。于是，又躺下，接着睡。但没多久，又梦到儿子的哭诉：&ldo;母亲！孩儿疼啊。&rdo;

这一次没法入睡了。王申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夫妻两个人下了床，举着蜡烛到儿子的房间。来到门口，喊儿子，但里面一无回响；再呼那女子，依旧死一般寂静。

王申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一推门，发现门被东西顶着，大呼：&ldo;不好！&rdo;

就在王申用尽浑身力气把门撞开时，里面猛然窜出一物，形如厉鬼，狂啸而去。

此时，王申之妻已瘫在门口。当王申壮着胆子进屋子后，发现床上只剩下一堆脑骨和头发了。

故事中，王家儿子糊里糊涂地被厉鬼啃食。

实际上，在厉鬼fèng制衣服的时候，那非人工的绵密针脚，已露出蛛丝马迹。王申当时也小有怀疑，但终于疏忽了这个细节。当妻子被噩梦惊醒后，王申依旧大意了。而这一切，与王妻最初的贪心分不开。当时，王妻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实际上却是抱了希望的。所以，在女子慡快地答应后，王妻完全是吞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感觉。只是没想到最后被吞下的是儿子的血肉之躯。

望苑驿旁边发生的这个故事叫人无语，因为那王家本是行善好施之人，却遭到了如此横祸。如果仔细探究《酉阳杂俎》中记载的这个故事，会发现它有一点《聊斋志异》中&ldo;画皮&rdo;的元素，都是厉鬼扮作美妇人为祸。《画皮》中，蒲松龄对厉鬼的描述是：&ldo;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rdo;本故事中，对厉鬼的描述则是&ldo;体如蓝色&rdo;&ldo;圆目凿齿&rdo;。

显然，唐朝之夜发生的故事给了蒲松龄启示。

不过，蒲松龄在《画皮》中借用的厉鬼，不仅仅来自于望苑驿，还来自于唐朝宰相牛僧孺《玄怪录》&ldo;王煌&rdo;篇。接下来这个万劫不复的故事，基本上就已经是《画皮》的原型了。

那是唐宪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夏天发生的一桩秘事。

秘事中，无论在人物、情节还是进展上都与《画皮》如出一辙。说到区别，只在于：本故事结尾处，对厉鬼来历的判定上，令我们增广见闻。蒲松龄的《画皮》则是糙糙收场。

《画皮》的开头：&ldo;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幞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lso;何夙夜踽踽独行？&rso;&rdo;

&ldo;王煌&rdo;的故事发生地，则设置在洛阳附近。不过，主人公老家也是在太原，而且也姓王。从洛阳返回庄园时，他同样遇到一个美妇人：&ldo;太原王煌，元和三年五月初申时，自洛之缑氏庄，乃出建春门二十五里，道左有新冢，前有白衣姬设祭而哭甚哀。煌微觇之，年适十八九，容色绝代，傍有二婢，无丈夫……&rdo;

这叫元和三年的夏天有些狰狞。

《画皮》中，美妇人回答王生为什么独自而行时说：&ldo;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rdo;接下来，&ldo;生曰：&lso;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rso;女黯然曰：&lso;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rso;问：&lso;何之？&rso;曰：&lso;在亡之人，乌有定所。&rso;生言：&lso;敝庐不远，即烦枉顾。&rso;女喜从之。生代携幞物，导与同归。&rdo;王生很容易把因受正妻之气的美妇人带回家。

而在王煌面前的美妇人，称丈夫游洛阳而死，自己从远方前来祭奠。跟《画皮》有一点区别是，在这里，美妇人身边还跟着两个丫环。当没有妻室的王煌想领美妇人回家时，被拒绝了。这时，丫环出面，对女子说：&ldo;小姐，现在将晚，野外没地方住，回家又没有支撑生活的职业。有幸碰到王生，舍此何往？&rdo;一唱一和，有点双簧的意思。

但美妇人仍在表演：&ldo;我与前夫乃结发夫妻，今丈夫客死于洛阳，我碎身粉骨，不能谢丈夫之恩。如何能跟陌生人走？你别说了，我还是要走，先回洛阳安顿一下，再作打算。&rdo;

王煌说：&ldo;你去洛阳，没有安身的地方，跟我回庄，又有什么不可？&rdo;

丫环来回传话，最后美妇人才&ldo;勉强&rdo;同意一起回去。

在庄园，王煌终于与美妇人结为夫妻。而《画皮》则写道：&ldo;女顾室无人，问：&lso;君何无家口？&rso;答云：&lso;斋耳。&rso;女曰：&lso;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rso;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rdo;

随后的发展一模一样了：无论是唐朝的王煌，还是《画皮》中的王生，都遇见了一位道士，称主人公脸色枯槁，似被厉鬼缠身。王煌回答是：&ldo;娶回一夫人而已。&rdo;王生则没说实话，说自己最近谁也没遇到。但当他返回家时，&ldo;蹑足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rdo;这段描写是故事的高潮，最为恐怖。后来王生在道士那得到一个木符。但被鬼袭破，最后王生被挖心而死。后又被道士搭救，将厉鬼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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