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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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母亲不肯被推进屋里去。用息事宁人的口吻对他说：&ot;孩子呀，他要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我一定严厉管教他。你们有话都好好说，千万别争吵。俗话讲，冤家宜解不宜结是不是？……

&ot;在我的老母亲面前，他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忽然也笑了，礼貌地说：&ot;大娘，其实……

其实他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们也不是在吵架。我们不过……

不过就是在讨论问题。一时激动，嗓门儿就高了些……

&ot;母亲见他说得心诚，消除了不安，说：&ot;你们这些孩子哇，整天总有那么多问题要讨论。不是吵架就好。进屋去坐下慢慢儿讨论呗。&ot;我又往屋里推母亲：&ot;妈，你自己先进屋里去吧！我们再讨论几句，就不讨论了。&ot;他也说：&ot;大娘，你自己先进屋里去吧。我们绝对不是在吵架，您老就一百个放心吧！&ot;&ot;没见过你这样的，堵着客人在过厅讨论问题！&ot;母亲谴责地瞪了我一眼，终于进屋去了。

他低声说：&ot;你只向我道歉不行。&ot;我用比他更低的声音问：&ot;那怎么才行？&ot;他说：&ot;刚才你的道歉不算数。你必须当着我女友的面向我道歉，并向她解释清楚，才能证明你的诚意。&ot;我说：&ot;可以。你的话有理，就照你的话办。过几天，我到你们学校去。咱们一了百了。&ot;他说：&ot;不必麻烦你再到我们学校去一次了。她今天跟我来了……

&ot;&ot;这……

她在哪儿呢？……

&ot;我不禁又有些发愣。

&ot;在楼外等着。我说我记不清你家几层几门了，找准了再请她上来。我这就去请她来见你……

&ot;不待我有什么表示，他匆匆下楼去了。

我暗自叫苦不迭。心想，生活真精彩。生活真奇妙。很&ot;他妈的&ot;的一件事儿，更&ot;他妈的&ot;了！倘若他叫上来一位&ot;侃姐儿&ot;，或一位比他对人的潜意识更有研究的女思想者，我可怎么应付呢？不扭曲自己也得再扭曲自己，不虚伪也得再虚伪了啊！他请上楼来一位剪短发的姑娘。一张典型的南方姑娘的挺文静挺秀气的面庞。白衫。绿裙。一双黑色的布的平底坡跟儿鞋。整个人儿显得清清爽爽娉娉婷婷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无诚意，我恭候在门口。

&ot;徐索瑶。&ot;她笑着，大大方方地向我伸出了一只手。笑时，样子挺甜。挺妩媚。

我暗想，从外表而论，这一位&ot;表弟&ot;，显然是与他的女友相形见绌的。

这一点竟使我感到，比和他唇枪舌剑争吵了一架心里还痛快。

我和她握了一下手，请他们双双进门后，遂按照与他预先订下的&ot;条约&ot;，向她说了些赔礼道歉澄清事实真相的话。不料她笑着说：&ot;别跟我说这些。别跟我说这些。我和他一块儿来，主要的目的，不过就是想跟您认识认识，您怎么当起真来了！&ot;说罢，无拘无束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我便装出不知所措的样子瞧着&ot;表弟&ot;。意思是，你看，你也太小题大作了吧？请进一步指示吧，现在我还应该做什么呢？他瞧着她，低声但是相当之严肃地说：&ot;原来你存心利用我？&ot;她说：&ot;什么话啊？这就算利用你啦？&ot;她说着拉他坐下。

&ot;岂有此理！&ot;他一甩胳膊，甩开了她的手，红着脸往外就走。&ot;肖冰，你别走。你怎么能这么样说走就走啊！这……

这闹的多不好？&ot;我挡着他，不让他走成。唯恐他真走掉了，留下另一种品味儿的尴尬供我独享。

他的徐索瑶却对我说：&ot;让他走。别挡着他。他想走就让他走。&ot;他反倒不往外走了。

她嗔了他一眼，又说：&ot;你呀，你这个人有时候顶没劲了！好像别人处处都在暗算你，存心和你过不去似的！你就不能多少有点儿幽默感？别人认真的时候，顶数你玩世不恭。别人企图营造点儿轻松愉快的小气氛的时候，你却比最讲认真的共产党员还认真，处处挑剔细节的真实与不真实。你干吗总扮演大杀风景的角色呢？&ot;他嘟哝道：&ot;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ot;她不依不饶地说：&ot;那你知道了以后，为什么又生气，又要走呢？你潜意识里，有什么古怪在作祟吧？&ot;&ot;没有！&ot;他分辩道，&ot;我这会儿的潜意识，是空白而且干净无瑕的！&ot;&ot;拉倒吧！有干净无瑕的潜意识么？尤其你们男人的！&ot;她继续抨击他。

我觉得比他抨击我的时候，更加不留情面。我暗想，大概在研究和分析人的潜意识方面，她是他的先生或导师吧？我替他感到狼狈。也替自己感到狼狈。

因为，&ot;你们男人&ot;这句话，使我也未能幸免。事实上她也抨击到了我，或者说我也受到了误伤。不管她自己是否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却主动和解地笑了。

&ot;你给我坐下。&ot;他乖乖地坐下了。

她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ot;先把你的潜意识放一边，回到学校再细细地分析你！&ot;母亲闻声从另一个房间踱了出来，打开冰箱，捧着一个大西瓜，放在茶几上，热情地请他们吃。

徐索瑶从母亲手中接过刀，说：&ot;大娘，我来我来！&ot;三下五除二，切得个瓜七零八散。

他从旁看着，评论道：&ot;你看你是怎么切的？有你这么切的么？人家都是，先顺着瓜纹切一刀，然后再……

&ot;&ot;你吃不吃？&ot;她又嗔了他一眼，&ot;嫌我切得不规范你就别吃！教条主义！&ot;说罢，捧起一块就吃。

母亲问：&ot;甜么？&ot;她连连说：&ot;甜。又凉又甜，棒极啦！&ot;&ot;你……

你真岂有此理！你怎么不先让大娘一让？……

&ot;他的语气悻悻的。

分明的，他是从内心里真对她不满起来了。

&ot;大娘，您吃中间这一块！&ot;他双手捧了一块几乎无籽的，恭恭敬敬地递给我的老母亲。

&ot;好，好。大娘陪你们吃……

&ot;母亲搬了一只小凳，坐在他对面。

他对我的母亲说话时，我觉得他的眼神儿很特殊。很异样。眸子里凝聚满了温柔。语调也极其温柔。那乃是一种只有最孝心的女儿，对自己一辈子含辛茹苦的老母亲才有的温柔。

那一种态度，也是不能仅仅用恭敬或礼貌这一类词来形容的。那一种温柔，仿佛使他变得十二分的女性化了。与他维护他尊严时的敏感，与他收复他自尊时的咄咄逼人，与他分析和研究别人潜意识时的刻薄的得意，与他诱使别人落入&ot;自己扭曲自己&ot;的圈套而不能自拔时的镇定的狡黠，判若两人。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比看到他人以真挚的温柔对待自己的老母亲更愉快的么？那一时刻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感。甚至完全可以说，我被他感动了。

觉得他其实一点儿也不讨厌。觉得连他那种我非常不喜欢的敏感，和分析与研究别人潜意识的怪癖，都是不但可以容忍而且有趣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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