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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主任脸色灰白,声音发虚:“初步查了一下……三号线的反应罐,安全阀的弹簧老化了,压力一上来没弹开。操作工当时也疏忽了,压力表指针都红线了还没发现,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林文斌眉头拧成个死结:“安全阀不是上个月刚检修过吗?检修记录呢?”
车间主任声音更小了:“检修是检修了……但当时库房里没有匹配的弹簧,说是旧的还能用,就先装回去了,想着过两天换新的……后来一忙就给忘了……”
林文斌听完,脸色铁青,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火气:“忘了?这种要命的东西你也敢忘?检修单上签的字是谁?哪个班组的责任,给我查清楚!该处罚的处罚,该处分的处分,一个都跑不了!”
车间主任连连点头,腿都有些发软。
林文斌没再理他,转身大步走向办公楼,一路上脑子里乱得很。
回到办公室,他坐到椅子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把眼镜戴上,拿起桌上的安全记录本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索性合上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间那摊子烂事等着处理,工人的伤情还不知道后续如何,家属那边安抚、赔偿、工伤认定,样样都得他操心。
全厂停工两天,损失不小,更要命的是,他这厂长当得窝囊,连自己工人都护不住,让人家遭这么大的罪。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坐直身子,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沈晚走进来,她本来已经和裴远戈他们准备走了,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放心不下,还是让兄妹俩先回了招待所,自己留下来看看情况。
“沈晚?你还没走啊?”林文斌有些意外。
沈晚看着他明显疲惫又烦躁的脸色,问了一句:“人怎么样了?”
林文斌叹了口气,把医院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责:“都是我管理不到位,工人才受这份罪。小周孩子刚上小学,老李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沈晚听完,主动道:“烫伤这块我懂一些,我回去配几副药膏,明天送过来,愈合快,留疤也浅,能帮他们少遭点罪。”
林文斌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沈晚,你说的真的?”
沈晚点点头:“你放心,我既然开口了,就会尽力。”
林文斌长叹一口气:“沈晚,你这话,我心里踏实多了,我当这个厂长,最怕的就是对不起手底下的工人。他们跟着我干,把命都交到厂里了,我却让他们遭这么大罪……”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沈晚说。
沈晚认识林文斌这段时间,知道他这人是真的心地善良。
她离开后,林文斌打起精神开始处理厂里的烂摊子。
林文斌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
车间停产整顿的报告要写,事故原因要逐级上报,受伤工人的工伤申请要填,等他处理完手头这些事,抬头一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电话铃忽然响了,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格外响。
林文斌接起来,是程秘书打来的,“厂长,家属这边情绪不太稳定,都想见您,问厂里到底怎么个说法,我劝了半天,他们都说今晚要等您过来。”
林文斌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先给家属买点吃的,别让人饿着肚子等。”
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数了一沓钱揣进兜里,又翻出纸笔,写了个条子,盖上厂里的公章。
做完这些,他披上外套,关了灯,摸着黑下楼。
等到了医院,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去病房,远远就看见病房门口围了几个人,程秘书站在中间,正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哭得红肿,头发也有些散乱,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上。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腮帮子咬得死紧。
旁边还有几个亲戚模样的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看见林文斌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那个年轻女人冲过来,“林厂长!你可算来了!我家大民到底怎么伤的?好好的一个人进厂上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医生说脸上会留疤,以后怎么见人啊!他才三十出头啊,孩子还这么小,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
她越说越激动,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扯住林文斌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孩子被夹在中间,吓得哭得更厉害了,小手胡乱地抓着女人的衣服,小脸涨得通红。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也走了过来:“林厂长,我爸在厂里干了八年,从来没出过差错。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吧?您今天要是不给个交代,我们全家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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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往前凑,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就是!得给个说法!”
“人是在厂里伤的,厂里得负责到底!”
“我们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总得说清楚怎么回事吧!”
程秘书在旁边很着急,只能一个劲儿地劝:“大家冷静一下,厂长这不是来了嘛,有话好好说……”
林文斌被围在中间,心情也十分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各位,今天这事,是我们厂里的责任,我认,厂里会负全责,不会推卸责任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这是厂里先垫付的医药费和头一个月的补贴,你们两家先拿着用,后续的治疗费、营养费、工伤补贴,该给的一分不会少。小周和老李能回厂里的回厂里,回不去的,我给他安排轻省的活干。只要我在这个厂一天,这话就作数,要是以后他们的身体受影响,日子过不下去,你们来找我林文斌,我管到底。”
家属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的孩子,把脸贴在孩子的小脑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一个亲戚伸手扶住她,小声劝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林文斌:“我能进去看看小周和老李吗?”
众人没说什么,估计是看林文斌态度还算积极,所以心里的怨怼减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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