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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第1页）

陆燕儿听黑绳三如此说，方松了口气道：&ldo;不想黑绳大哥如此精通乐律，竟能听出曲中心意。燕儿是从先父的一位故交‐‐方老伯处学得此曲。燕儿听方老伯说，时人多谓韩昌黎的《猗兰操》作得比孔子还好，说什么更加豁达无争，当真是狗……是无稽之谈。&rdo;

大家都猜到那位方老伯的原话定是&ldo;当真是狗屁不通&rdo;，陆燕儿却不好意思引用，故而改口，不禁莞尔。

只听陆燕儿继续说道：&ldo;方老伯还说，孔夫子有才学，便该当被认可，被重用。无能小人当道，致使自己的抱负不得实现，自然要怨、要恨，何必学个酸儒，惺惺作态!故而方老伯便要燕儿鼓奏此曲时，心中亦须怀着怨恨之意，方合《猗兰操》的本旨。&rdo;

孙遇噱然笑道：&ldo;这位方老伯想必是个志不得舒的才子喽，不过他却只说对了一件事。&rdo;

陆燕儿好奇地看着孙遇问道：&ldo;是哪一件?&rdo;

孙遇微微一笑，说道：&ldo;韩昌黎的《猗兰操》并未胜过孔夫子。&rdo;

陆燕儿向孙遇施一礼道：&ldo;请孙先生教诲。&rdo;

孙遇缓缓说道：&ldo;时人称赞韩昌黎这首词豁达，殊不知豁达者焉有过于孔子?子曰：&lso;人不知而不愠&rso;，可见孔子虽不仕于诸国，却并无怨恨之情。《猗兰操》之忧，乃是忧于天下不得圣人之治，忧于万民不得圣人之教，而非忧于孔子自身。若论其自身之所求，孔子明明已经说过，唯愿如曾子之志，恬然自在，无世俗之扰，沐浴郊野，拂风而歌，无欲无求，怡然自得。韩昌黎&lso;不采而佩，于兰何伤&rso;所思在己，孔夫子&lso;何彼苍天，不得其所&rso;所虑在人，是以昌黎之辞，其志、其怀不及孔圣人远矣!&rdo;

（按：《论语&iddot;先进篇》：（曾点）曰：&ldo;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rdo;夫子喟然叹曰：&ldo;吾与点也!&rdo;）

黑绳三和李义南俱抚掌赞道：&ldo;说得好，如此方合圣人之意!&rdo;

陆燕儿谢道：&ldo;孙先生学识高广，燕儿受教了。然有一事未明，还请先生指教。若人人均如孔夫子一般，虽有才能而不能大展于世，却要&lso;人不知而不愠&rso;，亦不抗争，岂非都成了埋土的珍珠、没沙的美玉?与那些无德无能的凡夫俗子又有何异?&rdo;

孙遇答道：&ldo;君子行事，相时而动，以顺天命。若因缘成熟，不求自得;若时运不济，强求无功，反遭其殃。所谓争者，百姓之争，为谩骂殴斗;文人之争，为诤辩诋毁;官员之争，为谄媚陷害;武人之争，为屠戮残杀;帝王邦国之争，则万民流血，生灵涂炭。小争者，钩心斗角;大争者，天地浩劫。可见争之一字，百害之由，君子仁心，何能争也?但凡为一己之私而争者，无论有何冠冕堂皇之借口，雄图也好，抱负也罢，不过是趋利的小人，与争肉抢骨的痴狗无异。而无争的君子便如你所说，虽是埋土的珍珠、没沙的美玉，却能令见者赏其珠光，享其玉容，同染其善。逆境则独善其身，顺时则兼达天下，这才是君子所为。&rdo;

在座诸人均自颔首。陆燕儿又问道：&ldo;孙先生所说确有道理，但方老伯还说过，若君子不争，武王伐纣却作何解?&rdo;

孙遇正色道：&ldo;纣王荒淫无道，残害百姓，天怒人怨，故而伐纣之举乃万民仰企，众望所归。武王则是顺乎天命民意，救民于水火的圣人，故而应时运而生，更有大贤辅佐其成事。此为&lso;顺&rso;，非为&lso;争&rso;，其中关键在于行事之动机，为自利还是为利他，为自利即是争，为利他则非争，此中不可不辨。&rdo;

陆燕儿此时方再拜谢道：&ldo;燕儿今日承孙先生教诲，当真有幸于此生!燕儿多谢孙先生。&rdo;此后一路上陆燕儿常向孙遇讨教，孙遇亦详为解答，自不必提。

黑绳三端起酒杯说道：&ldo;闻孙兄一言，胜学十载，我敬孙兄一杯。&rdo;孙遇自谦，邀李义南和陆燕儿同饮了一杯，又问陆燕儿：&ldo;听燕儿姑娘说，令尊乃琴师，可曾教过姑娘琴曲?&rdo;

陆燕儿回道：&ldo;燕儿自幼便随先父学琴，如两位先生和黑绳大哥有兴致，燕儿愿再献上一曲。&rdo;

李义南随即应和：&ldo;如此甚好，那就请奏一曲燕儿姑娘拿手的吧。&rdo;

陆燕儿回到小几前坐下，铿然起调，唱道：

陟彼历山兮进嵬，有鸟翔兮高飞，瞻彼鸠兮徘徊。河水洋洋兮青泠，深谷鸟鸣兮莺莺，设罥张罝兮思我父母力耕。日与月兮往如驰，父母远兮吾当安归?

（按：《古今乐录》曰：&ldo;舜游历山，见乌飞，思亲而作此歌。&rdo;谢希逸《琴论》曰：&ldo;舜作《思亲操》，孝之至也。&rdo;）

其曲悲怆哀恸，几番转折间忧思忽起，加之陆燕儿歌声凄婉苍凉，直听得众人悲从中来，肝肠寸断，却是古圣舜帝因思念父母所作的《思亲操》。

陆燕儿歌毕，早已泣不成声，显是念及自己双亲亡故，悲难自禁。众人忙上前劝住，孙遇赶紧打赏了那位红衣少女，让她携琴离去。

许久，陆燕儿方自平复，起身向众人施礼谢罪，大家又宽慰她一番，不敢再惹她伤心，尽讲说些趣闻乐事哄她。天黑席散，众人方回到客栈歇息，黑绳三则陪陆燕儿到江边祭奠她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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