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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猎户回去的第三天,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五个猎户,都是隔壁县各个屯子的,有老有少,年纪最大的跟老赵差不多,七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木棍比他高,手腕粗,是水曲柳的,结实。年纪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比小王还小,脸白净,眼睛亮,穿着一身绿军装,军装上没有领章帽徽,是退伍军人。他们站在合作社院子里,五个人五条枪,枪管锃亮,枪托是核桃木的,上面刻着花纹,有的刻着龙,有的刻着虎,有的刻着鹰,刻得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李猎户站在最前面,说他们在隔壁县打了几天,打了几头野猪,但都是小打小闹,打不到大的。他们听说陈阳带队打猎有章法,想来看看,学学。陈阳说学谈不上,交流交流。他把他们让进院子,蹲在灶房门口,把烟拿出来散了一圈。烟是孙大勇的,大前门牌,软包的,烟纸皱了,烟丝有点干,捏上去咔嚓响。李猎户接过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说好烟。陈阳说不好,便宜货。李猎户说便宜也是好烟。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那五个猎户,说你们那边的野猪多不多。李猎户说多,泛滥了,庄稼被拱得不成样子,老百姓吃不上菜了。老赵说那你们不打。李猎户说打,但打不着,野猪精了,看见人就跑,听见枪声就钻林子,打一枪就跑了,追不上。老赵说你们怎么打。李猎户说各打各的,看见了就开枪,打不着拉倒。老赵说那不行,打猎得配合,得有组织,有分工。
陈阳站起来,从灶房里拿出一块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字,是春猎的计划和总结,他用板擦擦掉了,用粉笔在上面画了个图。图上是野猪群的分布和活动规律,野猪白天藏在林子里,晚上下山拱地,活动的路线是固定的,不会轻易改变,你摸清了它的路线,在它必经的路上埋伏,就能打着。他说打猎不能乱打,得有计划,得看地形,得摸清猎物的活动规律,得选好埋伏的位置,得分配好每个人的任务,谁负责赶,谁负责堵,谁负责打,都得提前说好。
李猎户蹲在旁边听,听得认真,眼睛盯着黑板,不眨眼。他说这些道理他们也懂,但做不到,各打各的惯了,配合不起来。陈阳说配合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多打几次就配合起来了。
孙大勇蹲在旁边,说他们刚开始也不会配合,打了好几次才练出来。最开始他乱开枪,差点打了郑彪,后来陈阳定了规矩,谁负责什么,谁站在哪,谁什么时候开枪,都提前说好,慢慢地就练出来了。老赵说对,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陈阳说今天带你们进山打一次,你们看看我们是怎么打的。李猎户说好。
他们进了山。陈阳走在最前面,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孙大勇走在第二,老赵走在第三,小王走在第四,郑彪和马小六走在最后。五个隔壁县的猎户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就乱了,有的走快了,有的走慢了,有的走到前面去了,有的落后面了。陈阳停下来,说打猎走路也有规矩,不能乱走,得排好队,猎头走在最前面,副猎头走在最后面,其他人走在中间,不能超过猎头,不能落后副猎头。他说这叫行军队列,打猎跟打仗一样,队列乱了就打不好。
李猎户把他的队伍重新排了,他在前面,年纪最大的那个走在最后面,其他人走在中间。这回不乱了一个跟着一个,踩着头人的脚印走,走得整齐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南沟。陈阳蹲下来找脚印,找了一串野猪的脚印,公的,三百多斤。脚印是新鲜的,雪还没把脚印填满,边缘还锋利,野猪刚过去没多久。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一段,赛虎忽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快步走过去,蹲在赛虎旁边,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在晃,叶子哗哗响。
陈阳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孙大勇带小王从左边的缓坡上去,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的缓坡上去,他和老赵从正面压过去。隔壁县的猎户们站在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李猎户说你让他们跟着你。陈阳说他们跟着老赵。
老赵带着五个猎户从左边绕过去了。他们走得不快,但稳当,一个跟一个,踩着头人的脚印走,没乱。陈阳趴在雪地里,把枪架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赛虎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等了不到一刻钟,灌木丛里的东西出来了。一头大野猪,黑色的,肩胛骨高耸,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獠牙白森森的。它走得不快,低着头在地上拱,拱一下,吃一口,再拱一下,再吃一口。陈阳等它走到开阔地里,扣动了扳机。枪响了,野猪一头栽倒,在雪地里翻了两个跟头,不动了。孙大勇从右边开了枪,打中了一头小野猪。老赵从左边开了枪,打中了一头母猪——他看清了,是公的才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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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县的猎户们蹲在雪地里,看着陈阳他们打猎,眼睛瞪得溜圆。那个七十多岁的老猎户说,打了这么多年猎,没见过这么有章法的。陈阳说章法是练出来的,多练就有了。
他们把野猪收拾了,开膛、分割、装背篓。陈阳操刀开膛,孙大勇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隔壁县的猎户们蹲在旁边看,说这刀法真利索。陈阳说练出来的,多练就利索了。
往回走的路上,李猎户说他们那边的野猪多,但打不着,庄稼被祸害得厉害,问陈阳能不能去帮他们组织一次围猎,教教他们怎么配合。陈阳说行,过几天就去。
五天以后,陈阳带着猎队去了隔壁县。这回不是去帮忙打野猪,是去教他们怎么打。他带了孙大勇、老赵、小王,赛虎也去了。隔壁县的猎户们集合了十几个,带了十几条枪,站在村口等着。李猎户说人都到齐了,听你指挥。
陈阳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围猎图。图上是野猪群的分布和活动路线,野猪群在东边的山上,白天藏在林子里,晚上下山拱地,活动的路线经过村北的一片玉米地,玉米地三面是山,一面是路,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他把猎户分成三组,一组守在山口的路上,一组守在东边的山坡上,一组守在西边的山坡上,等野猪晚上下山的时候打。谁负责赶,谁负责堵,谁负责打,什么时候开枪,都安排好了。
李猎户说晚上打?陈阳说晚上打,野猪晚上才来。李猎户说晚上看不清。陈阳说看得清,有月亮,雪地反光,亮得像白天。李猎户说那行。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光淡淡的,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陈阳蹲在玉米地边上的草丛里,把枪架在地上。赛虎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孙大勇蹲在他右边,枪口对准了玉米地。老赵带着小王守在东边的山坡上,郑彪带着马小六守在西边的山坡上。隔壁县的猎户们守在山口的路上,十几个人十几条枪,排成一排,蹲在雪地里,等着。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山上的林子里有了动静。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然后是哼哼声,野猪的哼哼声。一群野猪从林子里走出来了,大大小小十几头,带头的大公猪走在最前面,黑色的,肩胛骨高耸,脊背上的鬃毛竖着,獠牙白森森的。它走得不快,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四周看看,低头闻闻地,确认安全了再走。
陈阳等它们走进玉米地,等那头大公猪走到开阔地里,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大公猪一头栽倒,在雪地里翻了两个跟头,不动了。孙大勇也开了枪,打中了一头小公猪。老赵从东边开了枪,打中了一头母猪——他看清了没带崽才打的。郑彪从西边开了枪,打中了一头母猪。隔壁县的猎户们没开枪,他们负责堵,不让野猪跑掉。有几头野猪往山口的路上跑了,看见路上蹲着十几个人十几条枪,吓得掉头往回跑,又钻进林子里了。
李猎户蹲在路上,看着那些野猪掉头跑了,说你们怎么不开枪。一个年轻的猎户说忘了。李猎户说忘了?你们是来打猎的还是来看热闹的。年轻猎户说下次开。
陈阳走过来,说没事,头几头打了,剩下的跑了,不敢再来了。庄稼保住了。李猎户说谢谢。陈阳说不谢,应该的。
他们把野猪收拾了,开膛、分割、装车。陈阳操刀开膛,孙大勇帮忙,隔壁县的猎户们蹲在旁边看,学习。那个七十多岁的老猎户说我打了五十年猎,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刀法。陈阳说练出来的,多练就利索了。
晚上,李猎户请他们吃饭,炖了一锅野猪肉,加了粉条和酸菜,还有一锅小鸡炖蘑菇,蘑菇是榛蘑,晒干了,炖鸡最香。大家围着桌子吃肉喝酒,李猎户端起碗,说要敬陈阳一碗。陈阳说他不喝酒。李猎户说少喝点。陈阳说那就半碗。两人碰了一下碗,叮的一声,喝了半碗,陈阳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耳朵烫得像要着火。李猎户说你们这猎队有章法,以后得多跟你们学。陈阳说互相学。李猎户说你们太谦虚。
吃完了饭,陈阳带着猎队往回走。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在雪地里颠来颠去。小王坐在拖拉机上,拿着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他写了野猪的数量、大小、性别,写了围猎的路线和战术,写了隔壁县的猎户们跟他们学打猎的事。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写得好,以后出书用。
赛虎趴在陈阳脚边,闭着眼睛,睡得香。它今天又立功了,追了好几头野猪,咬死了一头,累坏了。它趴在那里,头枕在陈阳的鞋上,呼吸匀称,肚子上的毛随着呼吸上下动。
陈阳摸着赛虎的头,想着今天的事。隔壁县的猎户们学得很认真,虽然第一次配合不太熟练,但已经有个样子了,再练几次应该能独立打猎了。打猎这门手艺,不能只在自己屯子里传,得传出去,传得越远越好。山里的野猪不会只祸害一个屯子,猎人也应该去帮帮别人。
拖拉机进了屯子,王老三蹲在自家门口,看见他们回来了,问打到啥了。孙大勇说野猪,好几头。王老三说好家伙。
回到合作社,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铲子,说饭好了。陈阳说不吃了,吃过了。阿兰说那你早点睡。陈阳说行。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进了雪水,布条捅进去出来是湿的,擦了好几遍才擦干。枪机上油,拉了几下,顺滑了。他把枪装好,靠在灶房门口,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月亮也出来了,光淡淡的,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
明天,还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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