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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思,这个人绝对可交。耳听郑世安祖孙在说话,郑为善骑在马上,心里一动。他催马上前,和油篷车并行,笑道:“言庆,如此景致,何不赋诗一首,以应景观。”郑言庆闻听笑了!他看着这蒙蒙细雨,以及那雨雾中,已经模煳的世界,沉吟不语。片刻,他轻声吟道:“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离开了洛阳,言庆心中似乎也少了很多顾忌。他吟诗后,长出一口气,看着郑为善,“郑叔叔,此诗如何?”郑为善的脸色变了,目光颇为复杂的看着言庆,久久不语。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只这一句,以足以表明了言庆心中的那份刚直和骄傲,此真名士也!清明时节,春雷万钧,惊醒了万物。春雨绵绵,使得大地芳草萋萋,桃李盛开。可在那田野荒芜之处,却是死者的墓地。死去的人们长眠地下,使活着的人,更加难过。开篇四句,正好点在清明主题上。古代某个齐人,天天到墓地里偷吃别人祭奠亲人的饭菜,满嘴油腻的回家,向别人吹嘘,毫无尊严;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就如同春秋时的介子推,帮助晋文公建国后,不要高官厚禄,宁可隐居山中,即便晋文公放火烧山,也不愿低头。其实,不论是智愚高低,到头来不可避免,也只是蓬蒿一丘罢了。但人活着,却要有尊严!郑言庆用这首诗,表明了他的态度:是尊严的死,亦或者卑贱的生?郑为善知道言庆才华不低,刚才让他作诗,也只是临时起意,以免路途太过寂寞。哪知道,言庆竟然真的做出来了,而且应景点题,更暗合他的遭遇。我虽是一个家奴,但我要活着有尊严,不会向任何人摇尾乞怜。即便是死,也绝不低头。言庆刚经历了一场冤枉,他用这首诗,表明了他此刻的心境。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情操?郑为善忍不住在马上抚掌赞叹,“言庆之才,非曹子建不可比。”曹子建,就是曹操的儿子曹植,与其父曹操,其兄曹丕合称三曹,开创建安文风。郑为善以曹植比言庆,另有深意。南朝诗人谢灵运曾说过: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言下之意就是说,言庆凭这一首诗,已经比拟曹植,将来必然是独占鳌头,文坛翘楚。郑为善虽说是武夫,但生在郑家,眼界也不低。他能这样称赞,可见他对言庆的评价有多么的高。郑言庆听不懂郑为善的话中之意,也只是淡淡一笑。可他这一笑,在郑为善眼中,却变得更加神秘,更具名士气度……这叫做自信!“少兄,前面是万安山,可望万安石林美景。我记得那山上有一酒肆,别有滋味……不如就由我做东,请管家与少兄稍事歇息?”从直唿其名,到口称少兄,亦代表着郑为善的态度转变。郑世安不无骄傲的看了一眼言庆,用力的搂住他,“如此,可就要为善你破费了!”“少兄,我还有一不情之请。”“郑叔叔请讲。”“待会儿在酒肆歇脚,能否请少兄把刚才那首诗为我抄录一遍。”郑言庆看了看郑世安,然后点头说:“只要郑叔叔不嫌弃我写的难看,那我就写出来。”“哈哈哈,少兄,若你说自己的字难看,那天下再无能提笔之人。”说着话,郑为善对随从下令:“转道万安山,我请大家喝酒,待雨住时再行上路。”扈从们并不清楚郑为善为何对郑世安祖孙如此客气。但郑为善是高手,而且是郑家人。扈从们也乐得有酒喝,于是齐声答应。油篷车在官路拐弯儿处突然折向,朝着那雨雾蒙蒙的万安山,急速行驶了过去……—————————————————————————颜师古带着徐世绩和郑宏毅,追赶郑言庆祖孙去了。可郑仁基仍无法平静下来,呆坐书房中,看着书案上的残篇,久久也不肯言语半声。崔夫人可吓坏了,但有不敢说话。只能抱着女儿,坐在一旁,陪着郑仁基。原以为只是杀一个奴才,可不成想却引发出这么多的变故。那奴才,还是奴才吗?“可惜,可惜了!”郑仁基看着言庆写的笔论残篇,连连摇头。崔夫人忍不住问道:“老爷,可惜什么?”“这篇文章未能写完,否则定然能成天下人书法之根本。自永字八法出现以来,还没有人能系统的书写出这样的文章。这等好字,这等好文……可惜,真可惜了!”想到这样一篇好文,竟是被他一手破坏,郑仁基不由得万分懊恼。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片刻后轻声道:“夫人,你去让人,送崔道林父子上路吧。”“啊?”崔夫人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道:“为什么?”“他们不死,你恐怕脱不得干系。”“真的,要杀死他们?”郑仁基的面色森冷,“若他们不死,那你就回郑州吧。”也就是说,你想要保崔道林父子的话,我只有休了你,让你回郑州老家去。崔夫人这心里,却是拔凉拔凉。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总要有人倒霉,你选择吧。”崔夫人也不敢再问为什么了,把女儿放在郑仁基的身旁,起身道:“我这就去送他们上路。”郑仁基闭上了眼睛,露出疲惫之色。这件事,又该如何收场?郑仁基知道,不管他是否喜欢郑世安,现在他都要把郑世安请回来,并且重新委任以管家的职务。可问题在于,郑世安能答应吗?如果郑世安不答应,他也无可奈何。毕竟郑世安现在不仅仅是一个郑家的管家,而他抱养来得孙子,更是连皇帝太子都在关注的人……所以,他要抢先一步,将崔道林父子杀死,以平息郑世安心中的怨气。至于崔道林父子,一家奴耳!哪怕这父子对郑仁基忠心耿耿,郑仁基也别无选择。不杀崔道林父子,难不成让他休妻吗?崔夫人这些年来跟着他,也出了不少力,郑仁基很难下决心,把崔夫人休掉。再者说了,这老婆也不是说休就能休的,毕竟崔夫人身后,还有一个清河崔家。让郑仁基去得罪崔家,他也不是太情愿。雨水,顺着屋嵴低落,噼啪轻响。郑仁基正在考虑如何安抚郑世安祖孙的时候,在郑府的大门外,却来了一行车马。被折腾了一晚上的门子,好奇的向外面张望,就见几十个护卫唿啦啦上前,围住中间一辆马车。紧跟着车厢帘子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雄赳赳走了下来。“大老爷!”那门子看清楚了老人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日子,大老爷怎么来了?从车上走下来的老人,竟是安远堂的家主,郑大士。只见他红光满面,下车以后,却不急于进去。在他身后,紧跟着又从车里走出两个人。一个老者,一个中年男子。那老者下车以后,微笑着说:“折腾了一夜,可把我折腾坏了。郑兄果然老当益壮,不愧是安远堂的执掌人,年长小弟十岁,可若说这身子骨,小弟却比不得郑兄。”郑大士嘿嘿一笑,拱了拱手,“少兄客套了!”说着话,他和老者携手往大门里走。而那中年人,则跟在后面,神情显得很轻松。他一袭青衫,足下一双黑靴,但看上去有些老旧。头戴帏帽,腰扎玉带,长的相貌稀奇,仪容秀丽,举手投足间更有一丝超凡脱俗的仙人气质,脸上带着和煦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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