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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由替他想了想。雍蒙容貌一等一,才情一等一,身份一等一,眼光估计也是一等一的。放眼望去,全兴京也就谢镜愚能与他比肩,想要有个和他差不多水平的适龄女子简直是天方夜谭。倒不是说他不喜欢魏王妃,只不过肯定到不了日日相思的程度。朕刚刚的猜测可能只对了一半;没有意中人,雍蒙想写情诗也写不出,至少达不到他自己的标准。如此说来,雍蒙认为自己可能永远也及不上谢镜愚也没错。“陛下,虽说很是冒昧,但臣实在想问谢相一些问题。”雍蒙又道。他一脸恳切,朕不好拒绝。“那要看谢相自己愿不愿意答了。”“那是自然,臣绝不敢叫谢相为难。”雍蒙保证,而后转向谢镜愚。“敢问谢相,你是如何注意到你那位意中人的?”这问题……饶是朕都要替谢镜愚捏一把汗。虽然雍蒙很客气地没问你喜欢谁,但这也算得上私密了。谢镜愚看了看朕,而后垂下眼睑。“人群之中,惊鸿一瞥。”他叹气般地摇头,“自此以后,莫不敢忘。”大概没想到有一见钟情这么简单的答案,雍蒙愣住了。停顿片刻,他又不甘心地问:“谢相既心许此人,为何不主动求取?以谢相这般才貌,怕是没人能拒绝罢?”谢镜愚摇摇头,没正面回答。“近而望之,远而趋之。”他念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雍蒙更愣了。“这是为何?若是近了,自然要趋前呀?总是遥望的话,那永远都……”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句话戛然而止。“冒昧了,谢相。”他拱了拱手,不再问下去。朕一时也没说话。虽然谢镜愚尽力含糊其辞,但朕听懂了——五年前,正是朕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在册典上,朕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许多朝中大臣,包括谢镜愚在内。反过来,对谢镜愚而言,应当也是如此。但是不是一见钟情不确定,毕竟朕和他之前肯定已经互相听说了。至于那句满是患得患失的“近而望之,远而趋之”……朕顿时理解了谢镜愚前段日子为何拼命加班。毕竟朕是皇帝,这重身份实在太大,大到没有谁能忽略,害怕自己无用、而后失宠也很可能。然而,即便有诸多担忧,他也从未想过离朕而去。其他人自是猜不到此层。雍蒙突然刹车,怕是想到了有夫之妇之类难以启齿的地方。“那就这样,”朕开口转移话题,“论韵律,自是魏王工整;而这些樱桃,都是谢相的了。”两人均无异议,齐齐谢恩。而后朕又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事,便称倦了、要回宫。因为脑中思绪纷杂,朕谁也没让作陪。五年,谢镜愚忍了四年。期间,朕还时时暗中观察他,愣是什么苗头也没发现。若不是出了康王那档子事,他怕是还能继续忍下去。再加上党和这样的参考,要谢镜愚变心怕是难如登天。专情是好事,但他的专情对象是朕这个皇帝,那就不好说了——朕许谢镜愚如今,又可否许他定心?要是再过几年,朕要立后,他却仍旧喜欢朕,又当如何?以上概括起来就一个问题——若谢镜愚全心全意对朕,朕会不会以同样的全心全意对他?更直白一点说,作为皇帝,朕能不能以同样的全心全意对他?别的都好说,可下任天子绝对玩笑不得。虽然他要十几二十年后才能出生,但朕已经开始头痛了。如果注定要负人真心,朕一开始许谢镜愚是不是太过轻率?满脑子都是朕可能是个渣男的想法,朕的心情自然好不起来。这出现在刚微服回来的朕身上还是第一次,刘瑾噤若寒蝉,连带着小内侍们个个战战兢兢,整个承庆殿都笼罩在低气压里。到了第二日,低气压已然发展成台风眼。这很是罕见;即便朕并没发作谁、连疾言厉色都没有,大臣们也全吓得不轻。虽说这时候求见朕就是自找死路,但总得有人做这件事。公推自然是王若钧,可朕一点也不想看见他;而后谢镜愚自告奋勇,可朕更不想见他。如此持续了几日,消息终于传到了阿姊的耳朵里。听说朕独自生闷气、私底下还谁也不见,她担心得很,不由分说地冲进了朕的承庆殿。她是本朝长公主,又素来与朕亲厚,监门卫和刘瑾根本拦不住她。“陛下,您最近是怎么了?”“没怎么。”朕恹恹的。“陛下这样还叫没怎么?再有怎么的话,天不得塌了?”阿姊急道。朕在临窗的长榻上换了个姿势坐着,不去看她。“朕说没事就没事。让朕自己待几天就好。”“陛下!”这下阿姊不只是急,气也上来了。“阿姊知道陛下您自小都是如此过的,可气坏身子就不合算了!”约莫觉得口气太冲,她又放柔声音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说出来,阿姊不定也可为陛下分担。”朕心道阿姊这是有备而来,连软硬兼施都用上了。但就算打破天,朕也不会告诉她朕正考虑怎样才能在不做渣男的前提下弄个儿子出来继承皇位——要是阿姊知道,她怕不得打断朕的腿!眼看着糊弄不过去,朕只能想个别的理由来挡。“近日有人和朕进谏,要让诸位亲王出任官职。”阿姊似乎还准备了更多劝说朕的话,闻言一愣。“他们不是都有……”话说到一半,她瞪大眼睛,惊诧不已:“陛下的意思是……实职?”朕点点头。这事儿就周不比提了一嘴,而后他再没说过,其他人也没有;朕令人打探后,知道周不比和几个亲王都没关系;最后,要周不比撒谎,还是在朕面前撒谎,委实太为难他了。总结,八字没一撇的事,但噱头够大,拿来做挡箭牌再好用不过。“怪不得……”阿姊果然一瞬间露出了理解的表情。很快,她又斩钉截铁地补充:“不管是何人说的,此人必定其心可诛。”阿姊向来无条件向着朕,此时这么说相当自然。“朕还没拿主意。”朕解释,“圣人如舜,其弟象欲杀兄,舜仍然慈待象,最后才能成一代佳话。故而朕时常思索,亲九族是不是天下长治所必须的。”就算阿姊再尚武,舜与象的典故也是听过的,毕竟这就写在《二十四孝》的第一条。“陛下,这个……”阿姊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朕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舜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经过了几手加工;今非昔比,父皇处置三王之乱的时候完全没手软,能诛的都诛得一干二净。至于朕自己,当然也不信上位者为维护统治而弄出来的唬人玩意儿,可碍于身份,不好直说而已。“朕想了几天,觉得这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安慰阿姊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朕早晚能想出办法。”阿姊原本有些愁容,闻言顿时变得哭笑不得。“这可不是小事,陛下,”她正色道,“父皇前车之鉴犹在,陛下绝不可放松警惕。”朕点点头,又握了握她的手。“朕知道轻重,阿姊勿要忧心。”阿姊仔细瞧了瞧朕,而后紧紧回握。“只要陛下爱惜龙体,做阿姊的自然日日都宽心。”“与做圣人相比,阿姊这个要求可谓是简单了。”朕忍不住笑道,“朕自会注意的。况且,朕一见着阿姊,就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了。”阿姊见朕说得认真,不由好奇。“这是为何?”朕故意笑得更促狭了些。“毕竟,若要这么干,朕头一个就要封——”在阿姊的紧张注视里,朕慢悠悠地拖长音,“左卫大将军就很配阿姊,阿姊觉得是也不是?”“陛下……”阿姊愣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阿姊觉得,陛下又寻阿姊开心了。”她佯怒道。但朕没错过她眼里的一丝惊喜。阿姊早年陪父皇在外浴血奋战,他人看着罕见,她却是乐在其中。如今没什么仗可打,可若是能回到军中,她肯定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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