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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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页）

我说：&lso;你这话我又不信了，难道你的亏空，就只这几个钱吗？&rso;她说：&lso;我自己是没有什么亏空，就是一点小帐，那不值什么。就是这位老的花头太大，没有两千，她是不会放手。我私下还有几件钻石，大概值一千多块钱。&rso;说到这里，对我笑了一笑。说：&lso;真要作人家人，这个东西没有什么用，说不得了，为了你，我情愿把它换脱，只要你凑几百块钱，这个事就成功了。&rso;我听了这话，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便说：&lso;你有这一番好意，几百块钱的事，我哪怕化缘，也要化得来。可是跟着我，只好过青菜豆腐日子，没有洋楼住，也没有汽车坐的，你不后悔吗？&rso;她说：&lso;这话，你不说，我也明白的。老实说，这里面的人，要出去住洋楼坐汽车，只好作姨太太，外面好看，心里的苦，说不出来。到了一百岁，还是姨娘，样样在人后面，一世也出不了头。许多人从了良又翻出来，哪里都是愿意的吗？&rso;&rdo;杨杏园道：

&ldo;倒看花君不出，竟是能看破虚荣，很存一番打算的。你对她还有什么条件呢？&rdo;

何剑尘道：&ldo;这一天，就商量了一晚上，结果我尽一个月内，筹七百块钱，筹办到手，再和她领家妈开正式谈判。她依允，自然无事，她不依允，大概还免不了一番大交涉。好在只要我和花君打个里应外合，也不怕她不肯。现在就是这笔款难筹。

我听见说，你在邮政局里还有一笔储金，我想替你移动一下，不知你可能帮我一个忙？&rdo;杨杏园笑道：&ldo;你也是当代的财政家，无孔不入了。老实说，这一笔款是代舍弟存的升学预备费，共总不到二百块钱，你拿去了，还是无济于事。&rdo;何剑尘道：

&ldo;一处等来，却是不容易，我只是分途募集的一个办法。若是一口气能筹到，那是更好了。&rdo;杨杏园道：&ldo;就照你的限期说，还有两个星期，慢慢打主意罢。真是你想不出法于来，邮政局里那笔款，我总可以借给你，那是毫无问题的。&rdo;何剑尘笑着拍拍杨杏园的肩膀道：&ldo;老弟！难得你这样慨然帮忙，我必定为你作个好媒人谢你。&rdo;他就心满意足的走了。

杨杏园心里正在想：不料何剑尘还有这样一段姻缘。只听见外面院子有人嚷了起来道：&ldo;混蛋！徐老爷少的了你们的钱吗？还要你这一次两次的，在我前面来讨！

我明日告诉馆董刘大人，会长王都统，把你们这班混蛋东西，全轰了出去。&rdo;杨杏园一听，是这馆里住的徐二先生，在那里发脾气。便踱出院子来，看他再闹些什么。

只见他站在大庭里，指手画脚在那里骂，长班垂手垂脚站在一边，不敢做声。杨杏园便上前问道：&ldo;次午先生，什么事发这大怒？&rdo;徐二先生走近一步，指着长班道：

&ldo;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了，前前后后，总没有欠过他什么钱。这两个月因为手头紧一点，差了他们两个月饭帐，也是有的，他就问我讨起钱来。我一千八百，也常常借过人家的，没有看见人家这样对我讨过。这混帐东西，简直瞧我不起。&rdo;杨杏园笑道：&ldo;别理他，不值得和他们惹这些闲气。&rdo;徐二先生哪里肯听，对长班还是混帐王八蛋的乱骂。这时，旁边厢房里走出一个人来，喊道：&ldo;徐老二！你这就不对了。

他们当长班的，有多少钱和住会馆的先生垫伙食。他问你要钱，也是正理。就算他要错了，你骂他一顿，也就算了，你尽闹什么？&rdo;杨杏园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老头子，秃着一颗圆头，一脸的红麻子，鼻子下，有一把半白的胡子，身上穿件蓝布袍，外套大襟青缎旧背心，下面穿的厚布袜子，方口布鞋，一望而知是一位来自田间的老先生。他两只大袖口，都卷着半边，他一只手摸着胡子，一只手拿着两个核桃，只在手里搓，把两只眼睛睁的铜铃也似的，望着徐二先生。徐二先生一看，先有三分心怯。便道：&ldo;胡三老，你老人家有所不知。&rdo;胡三老睁着眼睛说道：&ldo;什么？

我有所不知！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哪样不知？倒要请教！&rdo;徐二先生碰了这一个大钉子，也弄僵了，说话不好，不说话又不好。杨杏园便把胡三老一扯道：

&ldo;原来是老先生，一年不见面，越发的发福了，我几乎不认得。这回几时到京的？&rdo;

说着，带拉带扯，把他拉到自己院子里去了。徐二先生这才过了这个难关，便溜着走了。会馆里的人，大家好笑，都说：&ldo;胡三老一来是皖中的财主，二来是儿子当议员，三来徐先生的书记是他荐的，不然，徐先生也不能这样听话呢。&rdo;这里杨杏园把胡三老拉到自己屋子里，请他坐下。他先说道：&ldo;杨先生，你瞧徐老二这人，他不过芝麻点大的小差事，动不动就端官排子，你说可恶不可恶？&rdo;杨杏园笑道：

&ldo;他这个人，就是这点毛病，其余都很好。其实呢，这种人就很多，也不是他一个人。&rdo;胡三老道：&ldo;杨先生你说我骂的他对不对？&rdo;杨杏园知他这老头子欢喜戴高帽子，便道：&ldo;你老人家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应该说的，这种抱打不平的事，也只你这位老英雄，可以出来做。&rdo;杨杏园误打误撞，说出了&ldo;老英雄&rdo;三个字，谁知正对胡三老一股子劲。他把腿一拍道：&ldo;着！老贤侄。你这句话，就是我的知己。

我常说，在会馆里住的人，只有你一个人干净，没有一点官味，其余都是狗窟里钻一下，猪圈里钻一下，什么老爷？什么先生？&rdo;杨杏园怕他往下骂，便道：&ldo;你老人家别理他，到会馆里来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坐。我听见说，你老人家年壮的时候，南北水陆路走过十五省，多见多闻，很愿意在你老人家面前领教领教。&rdo;胡三老摸着胡于哈哈大笑道：&ldo;怎么？老贤侄，你知道我走过十五省吗？&rdo;杨杏园道：&ldo;同乡谁人不知，我早已听见说了。&rdo;胡三老把手心里握的两个核桃，搓的得啦得啦的直响，一只手将胡子摸上几下，笑道：&ldo;提起当年出门的事，那真有得说了。那个时候，哪有什么轮船火车，整万里路，也只好走啦。走路那还不算什么，旱路上有旱路上的强盗，水路里有水路里的强盗，客住站，船靠岸，哪里不要留心。&rdo;胡三老说到这里，将衫袖望上一卷，露出他的胳膊，上面有一个大疮疤，给杨杏园看。

说道：&ldo;你瞧！这就是被响马所砍的刀伤。&rdo;杨杏园笑道：&ldo;我说怎么样？就这一点成绩，就够得上老英雄三个字了。&rdo;胡三老见杨杏园一再恭维他，喜欢得眉开眼笑，连他年轻的时候，偷杀村庄里肥狗吃的事情，都说出来了。这天他在杨杏园这里就谈了几个钟头。以后他到会馆里来，别的屋子都不去，专在杨杏园屋子里坐。

光阴容易，转眼就是一个星期。何剑尘所筹的款项，依然无着，十分着急，但是他在花君方面，却不肯丢这个面子，对花君总说已有把握了。就是花君自己想，六七百块钱的事，在何剑尘当然也不算回事，一定可以有的，她就懒懒的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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