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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沙坝惊骗（第1页）

上午十二点的日头，正悬在亚尔镇党政办公楼的正上方，毒辣辣地烤着墙面，连窗玻璃都泛着刺眼的光，把办公室照得明晃晃的。办公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的薄灰随着转动轻轻飘落，落在楚君面前的钢材报价单上，像一层没抹匀的粉笔灰，看着就闹心。

楚君正在办公室和副镇长齐博商量近期钢材涨价的事儿——亚尔镇正在建的七大建筑工地，主体结构用钢量极大，短短半个月，市场上，钢材价格就涨了近两成。可预算表是设计院按去年的钢材价格做的，要是甲方不松口调整预算，建筑商整个项目做下来肯定要亏本；建筑商拿不到增加预算的承诺，就会停工，项目工期一拖，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可预算一个劲往上涨，这对本就不宽裕的镇财政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愁得人心里发堵。

齐博今年不到三十岁，皮肤是南疆人特有的深褐色，脸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那是常年在田间地头跑出来的印记，风吹日晒的痕迹格外明显。他手里攥着一支烟，却没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无奈：“楚书记，涨价不是一家的事情，市面上都在涨，而且钢材供货还特别紧张，得先付全款才能排单。镇里的预算本来就卡得死紧，如果不赶紧批准增加预算，工地马上面临工期。现在除了向上级申请追加预算，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楚君用指尖敲了敲面前摊开的报价单，灰扑扑的纸页被敲得微微晃动，纸上的数字看着格外刺眼。他抬眼看向窗外，不远处镇区主干道旁的新建安置小区工地已经架起了半栋楼的脚手架，钢筋水泥的骨架在太阳下泛着冷光。昨天去看的时候，还能听到机器轰隆响，工人忙前忙后的身影不停穿梭，要是真停了工，镇政府办公大楼不能按期入驻，新建的商业街会错过招商的窗口期，镇上职工的集资建房，那解决住房问题就会泡汤，到时候群众的意见只会更大。

他沉默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涨价是大趋势，不光我们镇这样，周边几个乡镇都面临同样的问题。追加预算哪有那么容易，上级的专项拨款都有固定用途，就算我们打了报告，批下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工期根本耗不起。我先给孟书记、吾守尔县长汇报一下，我估计，县领导接到类似的请求，肯定不止我们一家。后续，你以镇政府的名义打报告给县政府，先报备一下，让领导们心里有个数，后续沟通也能更顺畅些。”

齐博点点头，把烟塞进兜里，又摸出笔记本和笔，快速记下楚君的安排，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好，我下午就去办，争取明天给你答复。对了，还有个事儿，昨天我路过沙坝乡，看见他们那边的中草药基地最近动静不小。沙坝乡的常务副乡长阿阿，这两天天天泡在基地那边，跟我念叨说，港商的设备马上就要到了，等基地建成，能带动不少村民就业，还能帮着村民增收，说得可热闹了。”

楚君愣了一下，阿乡长——那个曾经在他手下任副乡长的年轻人，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年轻人踏实肯干，眼里有活，就是性子太急，嘴也不太会说，有时候容易冲动。去年他在亚尔镇工作时，楚君还经常点拨他，带着他跑村入户熟悉基层工作，教他遇事冷静、稳扎稳打。后来阿乡长调任沙坝乡，也没断了联系，经常打电话给楚君，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展。前两天通电话时，阿阿还特意提过香港惠民堂制药集团在沙坝乡沙坝村建中草药种植加工基地的事，说这个项目不光能提供就业岗位，还能带动村民种植中草药，公司承诺保底收购，听起来确实是个稳赚不赔的好项目，能实实在在帮到老百姓。

当时楚君还特意叮嘱他，一定要把好公司的财务关，千万不能出纰漏。阿乡长在电话里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们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财务上绝对没问题——对方派了财务总监和出纳，而会计主管是沙坝乡政府亲自委派的，专门管理具体的财务支出。财务公章、财务人员专用章，都由会计主管保管，而且对方已经先打了500万元的启动资金到账，看着确实靠谱。

“嗯，阿乡长前段时间跟我提过这个项目。”楚君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放心的叮嘱，“你要是再碰到他，一定要提醒他，万事都要小心。越是看起来美好的项目，越要多留个心眼、谨慎行事，资金往来必须走正规渠道，绝对不能私下操作。尤其是涉及到村民集资的部分，必须把风险明明白白跟村民讲清楚，不能强迫任何人参与。他这人做事有点好大喜功，总想着快点出成绩，容易急功近利，这次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齐博应了，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刚关上，办公桌上的老式座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刺耳，一下子打破了办公室里沉闷的气氛，连吊扇转动的声音都被盖了过去。楚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沙坝乡办公室打来的。他心里犯了嘀咕，阿乡长调任沙坝乡后，两人平时都是用手机联系，今天特意用座机打过来，难道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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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阿乡长撕心裂肺的哭腔，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听着就像是天塌下来了一般：“楚书记……楚书记！我完了！我彻底完了啊！”

楚君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拿稳，温热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顾不上擦。他太熟悉阿乡长这种状态了——去年，阿阿还在亚尔镇工作的时候，就因为性子急，有时候办砸了事情，就会这样慌了神，手足无措，第一时间就来找他求助。那时候，楚君总会耐心开导他，教他冷静处理，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楚君压下心里的波澜，放缓了语气，像当年开导下属一样，轻声劝导着：“阿乡长，别激动，多大点事儿，慢慢说。你在基层工作也有一年多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先冷静下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天塌不下来，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哭腔突然停了一下，紧接着，阿乡长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紧：“这可不是……不是小事啊……楚书记，是港商！那个香港惠民堂的张振伍，他卷款跑了！所有的钱，全都被他转走了！这下，我可能……真的要全完了。”

“哐当”一声，楚君手里的搪瓷缸掉在了办公桌上，里面剩下的茶水洒了一地，弄湿了桌腿和地面。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电话那头阿乡长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还有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胡乱敲打，震得他胸口发闷。

卷款跑了？怎么可能？阿乡长明明在电话里说过，港商资质齐全，还先投了500万启动资金，而且项目都已经开始动工了，工人们都已经进场翻地、搭建临时设施，怎么会突然卷款跑了？这太离谱了。

楚君定了定神，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对着电话沉声问道：“阿乡长，你冷静点，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有多少钱被卷走了？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地跟我说清楚。遇事不能慌，越慌越办不好事，现在只有把情况摸透，才能想办法补救。”

电话那头的阿乡长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断断续续地向楚君详细说明情况：沙坝乡政府在沙依达村村部旁边，给投资方划出了三亩土地，专门用于建设新公司的办公用地。前期，新公司的办公场所先搭建彩板房临时使用，计划等明年资金充裕了，再建砖瓦房作为正式办公区，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个规划很合理，也没多想。

楚君心里急得像火烧，忍不住打断他：“这些情况你以前跟我说过了，你现在跟我说重点，你们到底被骗了多少钱？这才是最关键的。”

阿乡长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哭腔：“此次被骗走的资金一共765万元。其中500万是香港惠民堂打入的前期启动资金，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鱼饵，就是做给沙坝乡政府和其他投资者看的，故意装出自己公司有实力的样子，让我们放下戒备心，好骗走更多的钱。”

“可剩余的265万元，全都是我们沙坝乡政府、乡镇企业和村民的血汗钱啊！”阿乡长的声音又激动起来，“它由三部分组成：县政府拨付的100万元项目扶持资金，是专门用来帮着项目落地、带动村民增收的；沙坝乡乡镇企业募集的110万元，是几个企业老板凑的钱，想着跟着项目赚点钱，也帮着乡里发展；还有当地村民自愿集资的55万元，那都是老百姓的养老钱、救命钱，有的老人甚至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就盼着能跟着项目多挣点钱，改善生活。”

楚君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我就纳闷了，对方虽然派了财务总监和出纳，但沙坝乡政府也派了人担任主管会计，银行的预留印章是公司财务专用章和主管会计的私人印章，这两个章都在主管会计手里，对方怎么能把钱转出去？”

阿乡长带着哭腔，语气里满是懊悔地解释：“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我们才确认这群人就是专业的诈骗犯。沙坝乡派出的主管会计是个维族妇女，叫阿纳罕，从事会计工作二十年了，办事一直认真负责，从来没出过差错。五天前，恰逢我们的传统节日古尔邦节，按国家规定要休息五天，张振伍当时还表现得特别热情，主动让阿纳罕放假回家，好好和家人团聚过节。直到昨天事情爆发，我们赶到新公司驻地，阿纳罕还在家过节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赶紧把阿纳罕找过来，她一检查，才发现抽屉里的财务章和私章全都不见了——看来他们做这件事，早就有预谋了，就等着古尔邦节大家放假、放松警惕的时候动手。”

楚君皱紧了眉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语气也沉了几分：“看来对方就是一群早有准备的专业诈骗犯。你们当初核对过他们公司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还有张振伍个人的身份证吗？就没发现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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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乡长急忙向楚君解释，语气里的懊悔都快溢出来了：“当时投资商来我们乡的时候，给我们出示了厚厚的一本投资计划书，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里面附了香港惠民堂制药集团的资质文件、营业执照扫描件，还有张振伍本人的香港身份证复印件，做得有模有样，看着特别正规。我们乡没人见过真的香港证件，也不知道怎么辨别真假，就把这些材料拿去县里核对，负责工商登记的同志看了之后，也说没什么问题，谁能想到这一整套东西都是造假的啊！”

“都怪我，都怪我太急着出政绩，”阿乡长的声音里满是自责，“我一心想着赶紧把这个项目落地，做成全县的样板工程，让领导看到我的能力，也让村民们能早点受益，就没想着多留个心眼，没去仔细核查这些证件的真实性，也没去了解香港惠民堂这个公司的真实情况。现在倒好，害了乡里的企业，害了村里的乡亲，我……估计我这个乡长是当到头了！”

楚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他能想象到阿乡长现在的心情，更能想到那些被骗的村民和企业老板的绝望——那265万元，是政府的扶持资金，是企业的血汗钱，是村民的养老钱、救命钱，一旦追不回来，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影响沙坝乡的发展，还可能引发群众不满，造成不稳定因素。更让他痛心的是，这个曾经在他手下踏实肯干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栽在了自己的“急躁”和“大意”上，一步踏错，酿成了大错。

楚君闭了闭眼，事已至此，再多的责备也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控制住局面，把损失降到最低，不能让这事引发更大的乱子。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听筒沉声说道：“你先别光顾着难受、自责，现在立刻做三件事，刻不容缓：第一，马上带人封锁新公司的办公场地，安排人守在门口，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保护好现场所有的文件资料、办公设备，一点都不能乱动，不能让任何人破坏现场，这些都是后续报案、追赃的关键证据；第二，立刻联系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报案，把所有能找到的材料，包括投资计划书、证件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全都给他们送过去，全力配合警方抓人、追赃，有任何线索都要第一时间告诉警方；第三，赶紧通知乡党委班子成员开会，先把村民集资和企业出资的名单理清楚，然后安排干部挨家挨户上门，把事情的真实情况跟大家说明白，安抚好大家的情绪，别让谣言传起来，避免引发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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