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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页)

“史春花,真是给你几分颜色你就开上染房了,我念你心里悲苦,这几日一直对你的作妖视而不见。你可到好,反而变本加厉起来,我问你,你有何权利摔了孙婆婆的碗,又有什么脸面责打春柳?难道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是我们这些人的错吗?

我这个做婆婆的,没因你的愚蠢害我陈家骨肉已是宽容,你如今却还是不知好歹,你当我真愿意日日见到你不成?若不是你肚子里这个陈家的种还在,我早就将你送回史家村去了,娶你这种女人进门,简直是家门不幸。你还有脸哭,有脸折腾,你不如夜半三更时好好想想,你如何对得起这个孩子吧。”

短暂的沉默后,屋里突然传来史氏大吼声,“我也不愿意啊,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能生个儿子,我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怀上,真的没想过会是有了啊。您是知道我是多么盼着生个儿子的,您是知道的啊,娘,我心里难过啊,真的好悔啊,若是这个孩子出了什么事情,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史氏的嗓子经这些日子的哭喊,早已经坏掉了,沙哑的听着就难受。

“那是你贪心不知足,我与你公公可曾因你没能生下儿子而有过半句不满,还是我们偏心了显宗显祖对春柳视而不见?我们就是怕你多心,时时的安慰你,劝着你,用行动证明我们真的不在意。偏你自己过不去,这些年来一直揪着不肯放过自己,也害得我们这个家跟着你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我怎么能过去,如何能过去?娘你知道每每看到大嫂家的两个孩子在我跟前走来走去时我的心痛吗,娘你明白看到大嫂提及自己两个儿子时那挺直着脊背一脸荣耀时我的心酸吗?你们都说不曾给我压力,偏就是你们的这种小心翼翼更让我觉得如芒在背,时时在提醒着我,史春花,你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命。

大哥家的孩子可以叫显宗,显祖,我的女儿却只得了个春柳,我叫春花她叫春柳,这名字就有多卑贱?还有开武,他对大哥家的孩子那么好,得了闲就抱在怀里,他几时抱过我的春柳,这是为了什么,还需要我多说吗?

我不舍吃不舍穿,存下的钱都花在了治病买药上,就真当我愿意吃那些莫名其妙的药吗?你们谁知道我吃下活蚯蚓时是忍着怎么样的恶心,吃那蜘蛛碎时有多想死,我是揪着自己的心在忍耐的啊。

每次出门,街坊邻居就说我好福气,生不出儿子一样能得公婆喜欢,说的那么好听,可我又何曾不知道她们心里满满的全是对我的嘲笑?还一个个的要我不必担心,说你对宝珠如此之好,将来对我的春柳定不会差的,就算不是儿子又怎么样,大嫂家的儿子一样可以给我们养老。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侄子养老,我自己有肚子,有男人,我为什么要用别人家的儿子?

这些也就罢了,最最让我难受的就是你们二老的态度,是,这些年里明面上,你们从不曾有半句难听的话,也从不曾有过让我难堪的举动。可你们越是这样违了常理,我越是觉得你们在时时的忍耐我,我时时担心你们有一日终于忍受不住,将我逐了出去。又何苦如此虚伪,直接说出你们对我的不满不好吗,为何总要做那全乎人,却让我一人背负所有?

哪个又愿意做那让人生厌的人,哪个不想像大嫂一样,得了公婆喜欢,男人疼爱,孩子伶俐,一家人合合美美的。我也想,我也想啊,我最初时也不是这样的人啊,娘你也是喜欢我的啊。

却偏偏我命不好,老天爷,你何苦如此搓磨我,你不公,你不公啊!”

若不是史氏说了这么多,宝珠也不知道,原来她心里竟是存着这么大的压力,也从不知道,她为了生下一男半女,竟然能忍着恶心吃下那些闻所未闻的偏方药引。只是她才刚刚升起的一点同情,却因为史氏最后对于氏的无端指责而消失殆尽,真是病糊涂了吗,还是属疯狗的,怎么见人就咬呢?

宝珠等了一会儿,除了史氏的哭声外却没听到一点于氏反驳的声音,她心里明白,于氏这是在听了史氏这番苦诉后,又心软了。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婆媳是如何相处的,也不知道于氏能不能算得上是众人眼中的好婆婆,但是在她眼里,于氏这个婆婆能做到如此,真的已经是不易。

于氏总是习惯站在媳妇的角度来想问题,她始终抱着一颗宽容的心来对待媳妇们出现的问题,只要不是触及了她的底线,史氏总是会小以惩戒。她年幼时也曾在无意间听于氏说过,正是因为于氏年轻时,曾经受过很多婆婆的苦,所以她才更能理解儿媳的为难,不愿过多苛求。

可于氏心软却不代表宝珠愿意听到母亲被人这样误解,明明是一片良苦用心却被视为是居心叵测,这委屈便是于氏愿意受,宝珠也是不肯的。“您怎么不说话了,可是我说中了你的心事,让你害怕了?”

因此,当屋里史氏那胡搅蛮缠的指责声再次响起时,宝珠掀开门帘闯了进去。

“二嫂,说话可要凭着良心,不要觉得你现在是病人,就可以因此装疯卖傻。”宝珠的话有些重,却也是她的真实想法,所以话一出口后,心头难免有着两分痛快。只是,尚未等她开心多久,就听到于氏低低的呵斥道:“宝珠。”

见已经这种时候,于氏竟还要维护史氏,宝珠有些不高兴。平日里每每与自己说起大道理时总是那样明白,偏到了自己身上却总是做的没有说的好,若不是于氏总是处处相让,又怎么让史氏生出这样的心思,无非还是因为知道史氏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所以心里畏惧不深罢了。若今天这事这么容易的又让史氏混了过去,往后于氏这个婆婆的威严怕是在史氏眼里,又要低上三分了。

“娘,我又没说错,您总不能因为心软就没了原则吧,这样由着二嫂,就是真的对她好吗?”宝珠站到了于氏身边,眼中没有半分的退让。

史氏吃吃了笑了起来,声音有些阴渗,“看吧,还说都敬着我,这种态度,哪里又是敬着?”

“二嫂,你不需要这样说话,我平日里对你是什么态度,大家都是长眼睛看着的。”宝珠看着炕上史氏那披头散发,脸色蜡黄的样子,声音还是不自主的轻上了两分,“二嫂,你说了这么多,说你如何苦,如何难,说我们如何的不知体谅你,可你静下来细细想想,事情真的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吗?我们陈家人,到底有哪有对你不起的,你又能真正的说出一件来吗?不,你不能。”

史氏似有不服,却偏偏无从辩驳,只能恨恨的看宝珠。

“二嫂,你大可不必如此看我,若我真是说错了,你反驳便是?要我来看,你所说的这些委屈,这些恨,通通都是你自找的。你是因为没能生出儿子而一直自卑,又看着大嫂家两个侄子,心生嫉妒,所以你一直不能平衡。

你敏感的把大家的话全都过度解读,你其实就是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不对的,说什么都是错的。你心里住着一只鬼,于是看着我们人人都是鬼,说起来,我倒觉得我们才是真的冤枉。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一种要挟,用你的不幸来要挟我们,难道就因为你一个人不幸,就要天下人都陪着你日日哭不成?凭什么,你又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

你不过是用你的这些借口日日欺骗自己,用来掩饰你的懦弱,你的自私,你的无能为力。你甚至怯懦的因为不能将心头的怒火发与家中长辈,所以你只能不停的折磨着春柳,你且说说,春柳她又有何错?你且好生想想,我说的对与不对,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因为你不没有勇气承担这份不能生儿子的责任。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爹娘不好,就依你平日里的做为,休书领上几回都是不够的,你还能平平安安的留在陈家,你又有什么不满足的?整日里怨天尤人,难道说马道婆是我娘给你找的,药是我们灌着你喝的,没人逼你,没人迫你,都是你自愿的。可现在,你不一样还是没有承认的勇气,将这一切责任都推托到别人的头上,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闹?”

对于史氏这种人,不把话说清了,她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只是宝珠有时会想,就算是她说的这样明白,史氏若是不肯接受,她也不过是白浪费唇舌而已。不过,总算是把道理给说了,就算史氏那里没效果,总能触动于氏几分吧。

她下意识的看了看于氏,见于氏的表情果然比之前要平静了几分,心里才算踏实些。她并非是一定要与史氏过不去,可为了日后家中安宁,在这件事情上,她还是希望于氏能够拿出一个最端正的态度。

史氏已经被宝珠说的哑口无言,颓废的坐在那里,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此时心情如何。于氏则是叹了口气,拉起宝珠的手说:“老二媳妇,今天宝珠说的这些话,你细细想想吧,这些日子你也应该闹腾够了,我希望从此刻起,家里最好能够安宁一些。

你呢也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何打算,我听你言语之中对我,对春柳爹,对这个家都多有不满,若你总是存着气在家里过日子,难免大家心里都不舒坦。陈家也不是那种霸道的人家,若你真觉得在这里过日子太过痛苦,我们也是可以放你离开的,不勉强你。”

炕上的史氏还是一动不动,于氏的话她到底是听进了心里没有,却是没人知道了。

于氏回了房里,拉着宝珠的手,带着歉意说:“孩子,是娘让你担心了吧,都是娘不好,没管好家里的这事些,还要我的宝贝女儿出头做那恶人。”

“娘,瞧您说的,您是有年纪有阅历的人,心怀自然比我们这些小辈宽广些。我只是怕你心疼嫂嫂们做媳妇的不易,不喜多计较,却让二嫂那样糊涂的人生了误会,往后让您更费这神而已,其实便是我今儿不说这些,过两日嫂子闹的大了,您也一样会指出来的。”宝珠哪见得了于氏这个样子,连声说着宽心的话。

看着生怕自己难过而眼巴巴盯着她的宝珠,于氏突然感觉到一点心酸,从前,哪个时候不是她为了这个女儿操心,恨不得事事都为她做了,生怕她受了一点委屈,却没想就在不经意间,已经贴心试图保护她了。这个她想时时捧在手心的孩子,好似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吾家有女初长成这是她从前盼了又盼的,可真到了这一时刻,她的心情为何如此复杂?

于氏一直不说话,表情又越来越显落寞,宝珠只当是她刚刚的行为不知道哪里触动了于氏的伤心事,心里便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嘴快。其实就是如她刚刚所言,就是今天她不强出这个头,过两天史氏闹得厉害,消磨了于氏所有的同情后,于氏也一定会出手的。早知道会如此,她真不如忍忍算了,只是她有些迷糊,于氏到底在难过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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