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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米兰有三个主要机场,各自分工明确。马尔彭萨机场(MXP)负责洲际长途,利纳特机场(LIN)主打高效商务,而贝加莫机场(BGY)则是低成本出行的选择。
别看蒋南孙去到了国外,看似风光,可其实她的日子过得还是蛮拮据的,所以以她的经济实力,最终也只能选择乘坐从贝加莫机场飞回魔都的飞机回国。
蒋南孙从机场出来的时候,魔都正下着雨。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把细筛子往下筛面粉的细雨,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出痕迹,但走久了,衣服会潮湿。
她没带伞,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湿湿的。蒋南孙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养老院门口,抬起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雨水落在她的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流。她没有去擦。
养老院在郊区,离市区很远,远到出租车司机在导航上找了半天才找到。门头不大,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康馨养老院”,字是楷体,笔划的边缘有些模糊了,是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迹。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防滑垫,垫子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苔藓上。
蒋南孙推开门,门轴有些涩,推的时候需要用一些力,门在打开的过程中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在清嗓子。
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光线不够亮,也不够白,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像给墙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黄色的纱。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气息像旧衣服在柜子里放太久了,是霉变和樟脑球混合的味道。
蒋南孙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半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张标签纸,纸上打印着“蒋张氏”三个字。这是住到这里时,老太太主动要求的,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儿媳戴茵的脸上,仿佛是在嘲笑这个女人忘了本。
蒋南孙推开门,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手里拄着那根黄花梨拐杖,拐杖的底部包着一层橡胶防滑套,套子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边缘起了毛。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处露出里面浅蓝色衬衫的边。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用发胶固定在了该在的位置上。她的脸瘦了,瘦到颧骨凸起,太阳穴凹陷,眼窝深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张被绷在了画框上、褪了色的、快要破裂的旧画布。
蒋南孙站在门口,看着奶奶,老太太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上面摆着一盆君子兰,不是以前的那盆,那盆大概已经死了,这盆是养老院里统一摆放的,塑料的,假的。
蒋南孙走进屋,在老太太床边蹲下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可能是因为地面有坡度,行李箱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她没有去扶,伸出手覆盖在老太太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皮肤干瘦得像老树皮,上面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掌心的温度是凉的,可能是太久没有被人握过,或者是温暖过。
“奶奶,我回来了。”蒋南孙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知道老太太不会因为她哭就原谅她。
老太太还是没有言语,只是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窗外。从儿子在出租屋的厕所一跃而下,从孙女跟着曾经的前儿媳逃去海外,把她一个人扔在养老院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蒋南孙没有去辩解什么,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哪怕是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都是无足轻重的狡辩,因为她当初和母亲离开这里是铁一样的事实。
她从洗手间打了一盆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手伸进去不会缩回来。她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拿起来轻轻地擦拭着老太太的脸。
从额头到下巴,从左颊到右颊,从鼻梁到嘴唇。蒋南孙擦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不能敷衍的事。
老太太闭着眼,没有躲,也没有去迎合,就那么让她擦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落了灰却舍不得扔掉,依旧摆在原处的雕像。
老太太的睫毛微微颤动,不是害怕,是太久了,太久没有人这样碰过她了。护工虽然也会帮她擦脸,但他们的手是冷的,动作是快的、敷衍的,他们不会有这样的耐心。
把奶奶拾掇利索,蒋南孙坐回到奶奶身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奶奶,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做了个决定。我到底是我爸蒋鹏飞的女儿,他人虽然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债不能黄。
我们蒋家以前好歹也是个体面的人家,哪怕现在落魄了,要真的是欠债不还,也还是会被曾经的老邻居戳脊梁骨的。
奶奶,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回去继续挤原来的出租屋,由我来照顾你的日常生活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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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你继续在养老院待上一段时间,等我这边工作有所好转,能给你提供更好的生活,我再接你回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蒋南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可她最后还是出了声:
“南孙,我跟你回去。”
蒋南孙看了奶奶一眼,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意外她的选择。她在这家养老院住了这么久,这里大概是她这辈子最不想待的地方。
倒不是因为养老院不好,这里的环境不错,护工也客气,饭菜也还算可口。她是不喜欢“老人”这两个字,她不认同这个身份。
她是蒋张氏,是蒋家的老太太,是在复兴路上住了几十年的老克勒,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梳头、抹头油,出门要换衣服,与人见面面带微笑,就算心里再苦,也要把脊背挺直。
她在这里待的每一天,都在提醒她,你已经不是你了。
你不再是蒋家的老太太,你是3号床的老太婆,你不是住在复兴路,你住在养老院,你不是拄着拐杖在自家屋外散步,你是扶着走廊的扶手,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挪。
老太太受不了的,不是生活的落差,是她不再是她的那种分裂。
既然奶奶已经做了决定,蒋南孙也没再耽搁,手脚麻利地帮着老人收拾好行李,然后办理了离院手续。在打车软件上叫了一辆出租车,接老太太离开。
上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他整天迎来送往的,没少往这种地方跑,往这里送人的倒是很常见,可是从这里接老人回家的却是凤毛麟角。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朱锁锁不在,她去上班了,还是在东篱售楼部。
朱锁锁被调回去了,不是杨柯调的,是叶谨言亲自批的。他大概觉得这个女孩在洞里摔了一跤,也应该在东篱爬起来。
看在戴茜的面子上,还有埋藏在心里、不能展示给外人看的情愫的份上,他愿意给这个女孩儿一个改错的机会。
叶谨言一向以严厉着称,手下的职员哪怕是背地里说一句精言集团的不好,只要是让他知道了,都会毫不犹豫地开除,所以他这次的举动,被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他们都清楚叶谨言对这个女孩儿是不一样的。
蒋南孙把老太太安顿好,扶到床上,盖上被子。被子是朱锁锁新买的,棉花的,很厚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老太太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摩挲着,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哪怕这间出租屋再小,可它却是温暖的,因为这里有家人陪在身边。她很快便睡着了,这大概是她这几个月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蒋南孙在书桌上看到了那个U盘,她没有插进电脑,因为朱锁锁已经把里面的内容都告诉她了。
每一笔债务,每一个债权人,每一个借款时间,每一个约定利息,每一个已还金额,每一个未还本金。
叶晨的会计师把每一笔账都梳理得清清楚楚,像一份体检报告告诉你哪里有问题,问题有多严重,需要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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