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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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页）

我的世界观也在动摇：难道这世上真有鬼魅出没？

午夜后，我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解剖楼。

推开楼门，一片无尽的黑暗和凄清，无法让人相信就在前夜，这里曾是欢声笑语，歌舞达旦。我曾和一群鬼魂狂欢，一想到此，我就毛骨悚然。

&ldo;你既然已知道了一切，为什么还回来？&rdo;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似是来自很远处，又像近在耳边。

我又惊又怖，竟说不出话来。走廊里的灯忽然亮了，但光线暗淡，两个人影似是从地面&ldo;浮&rdo;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向我缓缓走来，我逐渐看清，正是江宓和刘存炽。

&ldo;你们初次向我介绍&lso;月光社&rso;的时候，还在人间，但为什么……&rdo;

&ldo;不错，我们当时还活着，虽然活着已经不算很有味道，但还活着。当时看到你，其实我们看到的是希望。但后来被捕，经过几次审问，尤其是两次市里的公审后，希望就逐渐从眼前消失了。&rdo;刘存炽哀声说。

我想象着公审时两人所受的折磨和羞辱，泪水又流了下来：&ldo;可是，不是说自杀是懦夫的行为吗？苟延残喘不是东山再起的前奏吗？&rdo;

&ldo;我们这些人都太清高，把尊严看得比性命重，让古典音乐巩固了一身傲骨，其实是让艺术的浪漫织成了完美的虚幻，结果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脆弱，和现实不容，便弃现实而去，希望你接受我们的教训，不要再做傻事。&rdo;

&ldo;我当然不会学你们，我还要生活，我有恋人，有好朋友，还有&lso;月光社&rso;那些没有走上绝路的同志，我还会有美好的生活，他们还会有美好的生活，美满的婚姻，幸福的家庭。&rdo;我感觉自己说话时有些变调，是心虚还是恐惧？

一丝阴阴的冷笑忽然在耳后传来。

我的心一抽，忙转过头，&ldo;啊&rdo;地叫出声来：只见一对身材高挑的男女并肩站着，男的一身藏青西装，女的一袭丝绒旗袍，看装束正是昨晚成婚的凌蘅素和骆永枫，但他们的脸，天哪，他们的脸是破碎的，全然辨不出原先的模样，毫无规则的碎裂肌肤外，挂着暗红的血痕，森森白骨已隐约可见。

&ldo;原来你们早已……&rdo;

江宓叹了口气说：&ldo;小萧，不瞒你说，介绍你入&lso;月光社&rso;的时候，刘老和我是本社仅存的活人。凌博士和骆大夫是最先被那个柳星指认出的，受了许多荼毒，但咬紧牙关，并没有把我们两个供出来。还是那柳星继续在&lso;月光社&rso;卧底，终于把我们也认出来了。那几天我们逍遥于此，和你结识，不过是审查和逮捕的一个间歇。那晚抢你唱机的，也是社里的同仁，恨那柳星，以为你和他是同路人，才捉弄于你。谁知如今，你成了我社唯一尚在人世的成员。&rdo;

我看看江宓，又看看凌、骆两人：&ldo;可是，两位昨晚刚结成了同心。&rdo;

凌、骆两人互视不语，刘存炽又长叹一声说：&ldo;两位多年在社里，早有默契，已于去年订婚，婚期在今年春节，不料出此横祸，都被定性为特务，不是判死刑，就是要无期徒刑，总之不可能在一起。两人都是心高气傲的，彼此又情重，不愿经此生离死别，既然在天不能为比翼之鸟，便做地下的连理之枝。于是，选择了……我们生前都向学校申请过，死后捐献遗体给解剖实验室，也正是如此，绝大多数社里同仁能重聚在这里。对他们两人而言，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不幸中之一幸。&rdo;

如此奇谈，却打动了我，泪水流了满面。

江宓又说：&ldo;小萧，现在看来，你的性格里也有相当脆弱的部分，要记住，千万不要走上我们的旧路，艰险都是暂时的，光明会是永远的。在心中永远保持一份光明，才有勇气克服艰难处境。&rdo;

我点点头。我当然不会轻生，即便是为了依依，为了劲松，我也会坚强地活下去。

忽然间，我又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本以为&ldo;月光社&rdo;是上帝的恩赐，让我的心灵找到了一个避风港，还有什么比和一群情趣高雅的长者相处更愉快的事呢？但现在知道了真相，难道今后一直要和一群鬼魂厮混在一起？

1967年3月8日，晴

今天是个快乐的日子。三八妇女节，依依有半天假，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来和我见面。前一段日子里，我去她所在的前卫线医院看过她两次，她果然被&ldo;铁托&rdo;安排在同一个实习组里，她为了打消我的妒意，调皮地说她身边总藏着一把剪刀，随时准备和&ldo;铁托&rdo;的不轨行为拼命。不过&ldo;铁托&rdo;至今都不敢邀她吃一顿饭，还处于&ldo;远观&rdo;的阶段。

我们两个卿卿我我了一下午，如胶似漆地，难舍难离。刚吃过晚饭，却在食堂门口遇见了&ldo;铁托&rdo;和他手下那帮造反派的小喽罗。&ldo;铁托&rdo;见到我和依依缠绵地形状，脸色铁青，恶狠狠地说：&ldo;你们两个像红卫兵的样子吗？这样萎靡不振，能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仗打赢吗？&rdo;

我嘀咕了一句：&ldo;瞧你那鸡毛当令箭的德行。&rdo;

&ldo;铁托&rdo;唯恐找不到茬儿，立刻大吼道：&ldo;对革命同志的意见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出来！不要扭扭捏捏，吞吞吐吐！&rdo;

依依也动了气，但显然不希望我们这样吵下去，说道：&ldo;&lso;铁托&rso;同志，你们怎么也跑回学校来了？不是说好，我们这个实习组的女生放假，你们男生顶班吗？&rdo;

&ldo;铁托&rdo;一双白眼球多、黑眼珠少的大环眼转了转，温声说：&ldo;依依，是这样的，我来，是接你回去，要知道你们女生的确是有半天假，但严格意义上说，这半天假到午夜就结束了，而你正好排在明天零点起的急诊实习，深更半夜，那么远的路回去，我怎么会放心？&rdo;

依依被&ldo;铁托&rdo;的无耻惊呆了：&ldo;可是，你们说好的，为我们顶班……&rdo;

&ldo;铁托&rdo;冷笑说：&ldo;我是不是说得还不够明白？顶班顶的是今天的班，明天的班要照上，依依同学，跟我回去吧。&rdo;

我终于忍无可忍：&ldo;&lso;铁托&rso;，依依这个名字，可是你叫得的？你小子打什么坏心眼儿，路人皆知，求求你了，你装得蒜气冲天，都快把路人臭晕过去了。&rdo;

这几个月来，&ldo;铁托&rdo;逐渐成为本校造反派的领军人物之一，大概从没有人和他叫过板，这时脸变得铁青，大步走上前，向我当胸一拳。我料到他会老羞成怒，早有防备，身子稍稍一侧，&ldo;铁托&rdo;这一拳就走空了，但忽然觉得后心被重重一击，痛彻心肺，知道是&ldo;铁托&rdo;的小兄弟在偷施暗算。耳中听到依依&ldo;啊呀&rdo;叫了一声，为我担着心。我转过身，只见两个&ldo;铁托&rdo;的部下一左一右向我扑来，出手很快，同时感觉身后&ldo;铁托&rdo;也没闲着，暗下黑手。我心里一沉：这下亏吃大了。

忽听两声&ldo;妈的&rdo;咒骂，那两个&ldo;铁托&rdo;部下已瘫倒在地，我就势向前一矮身，&ldo;铁托&rdo;的再次出拳又没了着落，我伸右腿一扫，他登时趴倒在地。

原来有人及时出手援救。我抬眼一看，正是劲松！

劲松从小在大院里和人打群架，随体院的一个老师很执著地练过一阵拳脚。&ldo;铁托&rdo;得势后，一直想拉拢他，他一直敷衍着，多半是因为我的缘故，今天出手，算是从此成了&ldo;铁托&rdo;的眼中钉。

另几个&ldo;铁托&rdo;部下吆喝一声，向我们冲了上来。劲松一拽我：&ldo;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撤吧。&rdo;我知道他说得有理，拉着依依，三个人飞跑起来。

依依跑不快，那些人不久就能追上，我情急智生，一指前面的一幢小洋楼：&ldo;咱们躲那里去。&rdo;那正是解剖楼。

劲松略一迟疑，又说了声好，三人奔进解剖楼，锁上楼门，又立刻从教室里拖出一张陈列解剖标本用的铁台，将楼门堵上。

我问劲松怎么来得那么巧，不是去西南串联了吗？劲松说他已走了不少地方，播了不少革命的火种，该回根据地了。他回校后就四处找我，听说我和依依在一起，就寻到食堂来。

依依忽然冷笑一声说：&ldo;你是不是在跟踪我们？&rdo;

劲松也冷笑一声说：&ldo;我不和你们小姑娘一般见识，算你白问了。&rdo;

我知道依依和劲松的关系一直莫名其妙地紧张，正想说几句调解的话，一阵&ldo;砰砰&rdo;之声大作，&ldo;铁托&rdo;等人蛮劲十足，几下就将门锁撞坏了，那铁台也被撞开了不少。

劲松和我努力抵着铁台，不让&ldo;铁托&rdo;他们进门，但外面人多势大，我们渐渐支撑不住。终于，铁台猛地被推到一边，劲松和我摔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楼门洞开。

&ldo;铁托&rdo;得意地狞笑一声，几乎是横着走了进来。我们爬起身，一起往走廊的尽头跑。一个小喽罗在身后叫道：&ldo;你们三位脑子是不是不管用，紧往里跑，又能跑到哪里去？&rdo;又有个喽罗索性说：&ldo;&lso;铁托&rso;大帅，这里四下无人，倒安静，把这两个小子当反革命镇压一下也没人知道，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我听说工学院和机电学院那帮人都这样做，除掉不少反革命分子呢。&rdo;

我心头一凛，劲松也停下脚步，和我同声说：&ldo;你们敢？&rdo;&ldo;铁托&rdo;沉吟了一下，看了眼依依说：&ldo;倒不必把事情做绝了，本来吗，今天只是接依依回去上班，只要依依随我们走，这两个小子吗，给点教训上点记号就行了。&rdo;

&ldo;铁托&rdo;手下应了一声，六个人一步步逼了过来，我们三个只能一步步向后退，我心里有点绝望。

忽然，&ldo;铁托&rdo;怪叫了一声，只见六个人虽然还在往前走，却像是走在一个向下的楼梯，又像是踏入了一个吞噬一切的沼泽，越走越往下，转眼间膝盖已没入了地下，原先平坦硬滑的走廊地面则像是变成了一滩烂泥，扭曲无形。他们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大声诅咒着，污言秽语不绝，依依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我们也惊诧无比，但看自己脚下，分明还是坚硬的水泥地面。我稍稍一想，便大致知道一定是&ldo;月光社&rdo;的社友在助我。这时心里又有点愧疚：自从知道了他们的真相后，这些天我内心彷徨，一直没有来这里，不时冒出和这&ldo;月光社&rdo;绝交的念头。

不一刻，&ldo;铁托&rdo;等人已下陷到只露出了半身，他们努力用双手去扒身边的地面，但身边的地面也是柔软无形，他们越是挣扎，反而陷得越深。终于，&ldo;铁托&rdo;向我们绝望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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