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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说,我本来生得甚美,是么?”紫颜摇头,“如非万不得已,受之父母的容貌无需改变。一旦换过,接踵而来的命运若不与自身相符,未必能承受得住。”谁说易容改面就一定能心想事成?他记得蓝玉,记得红豆,记得熙王爷。还有他自己,用一张张容颜逃避上天欲给的痛,但,真能逃得掉?他回首向侧侧招手,“我有话要告诉你。”纵然此后粉身碎骨,她既不离不弃,他愿执手走到最后。侧侧默默点头,像是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我们回去。”紫颜替她裹紧披风,向锦绣告别。“珍重。”锦绣想了想,取出姽婳配置的迷香,放在紫颜手中,“我用不着了。”紫颜认真看她一眼,若不是她,或许他与侧侧之间隔着的那道纱永不会揭破。扶了侧侧上马,紫颜与她共坐一骑,绝尘而去。锦绣自知输得彻底,不知怎地,望见那两个重叠的身影在夜色里淡去,有清澈的笑意浮起。“没有不甘心吗?”照浪从阴影里走出,同是一袭黑衣,有荒夜危险的气息,“虽看了一出难得的好戏,你的心还是不够狠。”锦绣不语,输了一场,她看清了很多,已然心安。照浪直直注视了她,道:“你回去代我传个信,让那些家伙出来活活筋骨——没点真本事,怕撼不动这个人。”锦绣恍若未闻,拿起笛子温暖地笑着。此后的紫颜不会再有破绽,或许,那是她想见到的,抛开心结在易容世界里任意徜徉的自己。双生夜色中,他听见了野兽的呼吸。贪婪的肆虐与嗜血的骚动在血脉里流淌,那是他们触手可及的欲望。他们是黑暗的使者,趁了茫茫夜色,披一张人皮做任性的强盗,人世间逍遥往返。萤火嗅出了同类的气味,胭脂香雪消不去的粗粝,温红软玉磨不尽的野性,于心底陡然复苏。虎豹必将挣脱枷锁傲啸山林,鸿鹄终会激翅远翔纵横苍穹,他是王者,不可以久居人下,消磨志气。萤火仰起了头,等待光风霁月清景如绘的一刻。午后急雨,雅荷水榭的荷花在风中飘摇,娇柔殊色被摧残得七零八落。长生扶窗眺望,青石板如光可鉴人的水镜,珍珠雨花一粒粒飞溅,缥缈香气浮荡在半空。这样大的雨,少爷大概不会过来查他的功课,他心头一松,返身走回藤椅上惬意躺下。没多久,一阵闷雷般的脚步,夹杂喧哗声往萤火的沉珠轩去了。长生起身听了听,终按耐不住走到门口。微一思索,打了花绸伞走进雨中,只几步,一双油靴面上尽湿。远远看见一群皂衣衙役手执油伞,围住了沉珠轩内外,紫颜与侧侧各撑了销金伞站在萤火身后。一个玄青长衫的男子指了萤火道:“就是他!”为首的一位官爷打扮的人朝紫颜说道:“紫先生请了。先生这位管事昨夜在凌波坊犯案,重伤三人,我们前来拘捕,望先生给个方便。”紫颜漫不经心地道:“他昨日申时与我一同看戏,直至亥正时分。我记得凌波坊亥初打烊,请问官爷出事时是什么时辰?”那官爷沉吟道:“戌时。”“这就对了,想来是错认。官爷若不信,去天一坞戏台问那些伶人便知。他们不在此处,料不会与我等串供。”那官爷嘿嘿一笑,“不用问,诸位同一屋檐,怎会不替他说话?”萤火眉峰攒聚,怒火隐忍不发。指正萤火的那人仔细盯了萤火打量,道:“对,对,就是你没错!我站在你面前劝过架,怎会不记得?走,昨夜亲眼见你动手的有十几人,我眼神好,别人也不赖。”他转头对官兵道,“官爷,店里所有人都能作证,就是他打伤了人。”萤火恍若未闻,只等紫颜的吩咐。紫颜凝视他面容良久,有了淡淡的笑容,对官爷道:“官爷若要带走他也可,是非曲直终会大白天下。只是,尚请手下留情……”那官爷像是知道他来头非小,立即笑道:“岂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萤火当即朝紫颜恭敬行礼,将身子深深折下,道:“一直受先生庇护,不敢再拖累先生。”那官爷闻言微笑,等他交待完后束手就擒,特意退开一步。紫颜道:“你是冤枉的,我会还你清白。”空气凝滞,雨声越发嘈杂,如密鼓打在心头。萤火摇头,坚毅的面容有一丝温情流露,又看着长生,“我走后,先生拜托你照料。”长生慌忙摇手,叹气道:“你说什么话!凭少爷的本事,你去去就回。”“谁说一辈子要在一起。”萤火忽然一笑,纵身掠过两人,去势疾如流星弹丸。那官爷脸色大变,阻拦不及,大声指挥手下追赶。淋漓雨势如水墨泼泻,园子里重重烟光雾影,一旦走远便看不真切。萤火的身影瞬息数丈,长生“哎呀”了一声,远处水色迷离,哪里还有他的踪迹。紫颜平静凝望,侧侧秀目闪动,问道:“就任他这样去了?”“七年之约将满,他要走,我也拦不住。”侧侧凝视紫颜的眼,道:“好,我信他不会做蠢事。”长生自知追不上,急得额上一头汗,听了这番话越发难过,望了萤火离开的方向呆立。不知几时绸伞跌落,一阵急雨打在面上,竟火辣辣地疼。萤火一走就是带罪之身,闹大了怕不又像从前被通缉。长生暗想,若早知有此灾,为他先易过容就好了;或索性像少爷时常换脸,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万一真落到官府手里也不怕,自可想法子偷进牢房替他换脸逃出来。他胡思乱想之际,紫颜神色如常地拍拍他,“走,我们去萤火房里看看。”长生哭丧了脸跟在少爷身后叫嚷:“难道要帮官府找罪证不成?”紫颜又好气又好笑,戳了他的眉心道:“你呀,真是没心眼。”侧侧道:“我去蘼香铺给姽婳支个口信,挂屏绣好了,顺便送去。”紫颜点了点头,又道:“近来不太平,嘱她小心。”遂带了长生往萤火屋子里去。萤火屋里素来洁净无瑕,案上数叠笺纸摞得平直,长生随意挑两张看了,记的皆是街头巷尾的杂事。一只只墨漆书箱锁得严实,面上嵌螺钿花鸟纹,叠放在一起搭配出百鸟群飞的图案。其余橱、柜、案、几、墩、椅、架、格,错落有致排列,纵有花巧纹饰,比起紫府其他地方的华丽而言,却是木讷呆板。屋里最奇特的是绝无帐幔纱绫,只有金丝藤竹帘数挂,陈设一览无余。长生推敲后又惊觉,在特定的落脚点才能看清周遭,若是站错了地方,不但柜格互挡,还有说不出的奇怪。他皱眉苦思,紫颜若无其事地道:“这里橱柜可自由移动,萤火不在时,切莫偷进里屋。跟紧我,别走开了。”长生喏喏应了,不敢多动。紫颜在案边拿起几张笺纸看了,长生叹道:“他比巡街的还忙,全是鸡毛蒜皮的事。”紫颜翻动下面的笺纸,眸光闪动。长生道:“少爷,你既说他昨夜和你在一起,为何要来这里?”“看他近日去了什么地方,遇上什么人。”“你是说,他惹了仇家?”紫颜目光停留,长生凑过来,见是一份玉观楼的进出记录。想到先前去玉观楼时碰上萤火,不消说,他定是不时在那处查探消息。“普通的仇家怎能寻得到他?”长生看见紫颜眼里的笑意,忽然明了。这一切与易容师有关,可能针对萤火,可能意在紫颜。他手心发凉,沉声请命道:“我这就去玉观楼打听消息。”“不必。”紫颜从怀里取出一封烫金的帖子,长生嗅到清香扑面荡来,“照浪请我叙旧,正好算算前面的旧账。”羿山是城中唯一的大山,依山而建的百丈朱栏回廊最为知名。在回廊蜿蜒的中段有座醉醒楼,华堂绮户,雕窗画屏,上可饱览山川秀色,下可俯瞰半城风光。每间屋子无不提前数日被贵胄豪富抢订一空,动辄花费千金,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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