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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生听他轻轻地道:“……不过,就算他把孩子生下来了,我也不想给他们养那个孩子,谁爱养让谁养去,反下别让我看见……”
林景生眼神闪了闪,没有答话,燕承锦不论是神情还是脸色都十分正常,可是说话和平常似乎有点不大一样了。据林景生这些日子的所见,知道他纵然是心里不快,明面上仍旧会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绝不会直接说这种气话。
还没等他捉摸出点什么,燕承锦在那儿又说开了:“……从前陈大人怕老婆,又多年无所出,偷偷摸摸地在外头养了房小妾,生下个儿子才让他夫人知道了,闹腾了许久……我那时还觉得陈夫人小题大做,未免有些过了,现在想想,陈大人真不是个东西……陆世玄也不是个东西……”他停下来稍稍踌躇,然而最后也只是道:“……他就是个混帐!老妇人也糊涂固执,妇人之见!”
林景生忍不住仔细看了看燕承锦,后者仍趴在趴在目光上,却转过头来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完全没有平时的矜持与避讳,他目光清澈明亮,眨也不眨看人,似乎是非要他认同自己的话不可。
林景生正捉摸着如何回话,燕承锦抬手掩住口,小小地打了个嗝,他原本肤色极白,此时脸上淡淡的霞色便十分显眼。
林景生哑口无言。他不知道燕承锦从前的酒量如何,然而或许是今天受他心情的影响,似乎是这小半壶果酒便让他醉倒了。
不过他醉也醉得十分特别。林景生见过不少人的醉态,有哭的笑的,有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但多少能看出几分醉态。从没见过像燕承锦这样,面上一点儿异常也看不出,眼神甚至之前还要明亮,神智清醒口齿清晰,除了比平时话多一些,也实在看不出一点点儿端倪来。
燕承锦却不罢休,眼也不眨地瞧着他道:“我脾气性情不算太好,可这半年来,我能做到的都尽力去做了,你说,我有什么错处?”
林景生看着他认真追问自己的模样,心里竟隐约有种近似于痛惜的感觉。这些日子他看在眼里,燕承锦或许做不来温顺柔弱的哥儿,但言行举止温良恭礼让,完全是君子行径。可这样的少君,并不合本朝的风气,或者说,不会合大多数人家的意,而不仅仅是一个陆家。
燕承锦平时或许能从他的沉默里看出一份端倪,然而此时却是毫不在意,他见林景生半晌不说话,径自哈哈笑起来,甚是爽快。他道:“看吧!你也说不出话来了吧?反正我问心无愧!”
林景生看着他神色磊落坦荡,眉眼间意气风发,大约昔日便是这般风采。一时竟不愿随便拿话敷衍他,良久轻轻一叹:“王爷是生不逢时,明珠蒙尘。”
他一直称呼燕承锦为少君,这还是第一次改口。燕承锦似乎也没有留意到他称呼上的变化。看了看林景生,突然道:“林先生年纪也不算小了,还不曾娶妻?”
林景生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来,一愣之后,难得的有点尴尬地摇了摇头。
燕承锦径自笑起来:“想来是先生的眼界高了。想必是看不上寻常脂粉。先生日后寻得佳偶,可不要学那些三妻四妾的世俗风气……”说到这儿他似乎也觉得这话是感慨得过了,这事委实与别人没什么相干,摇了摇头遂不再说下去。
林景生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良久才轻声道:“我想寻个能齐肩比翼,一道纵横天下的伴侣,可惜这么多年未能遇到。若是侥幸得之,定然不离不弃。”
他声音低得有些飘忽,燕承锦隐隐约约的也没听个全,只是觉得林景生说的大约不是什么不好的话,便也笑盈盈地赞同,未了还感叹了一句:“……我也想纵横天下来着……”
林景生又沉默了一阵,再开口却顾左右而言他:“少君,夜凉了,早些回去吧。”
燕承锦似乎有些扫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撑着栏杆似乎想站起来,可手一软又扑了回去。他倒是挺有点自知之明,坦诚道:“我现在身上没力气,走不回去。让我再坐一会儿。”
林景生自己也不方便上前搀扶。刚要说找冬青等人过来,话还说完就被燕承锦摆手阻止了。
燕承锦道:“我坐会儿就好。”看他一脸的不快,林景生也没坚持。
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这回燕承锦倒是安静下来,林景生有一阵子没有听见他开口说话,仔细一看,燕承锦下巴仍搁在栏杆上,微微地合着眼,气息宁静,居然像是睡着了。
林景生这下子也真正是哭笑不得,却也不能任由他这么睡下去,试着轻轻叫他两声,燕承锦也半点回应。林景生本想要摇醒他,手都伸出去了,半趟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帮他拨开垂到眼前的一继而头发,小心地别到了耳后。
他这时候心里也没有多想别的,仿佛这些举动都是顺理成章地就做出来了。可还没等他将手缩回来呢,燕承锦眉心微微蹙了蹙,毫无预兆地就张开了眼。
燕承锦显然有些迷糊,看着眼前距离显然有些太靠近的林景生,茫然地眨眼睛。林景生一下子就尴尬起来,他莫名的有些心虚,只觉得从脖子到耳根轰的一下顿时热了起来,好在夜色里也不能够看得很清楚。
燕承锦这次倒是慢慢站了起来,自己往外走去,起先脚步还有些摇晃,后来却慢慢地越走越稳当了。林景生回过神来,忙提了灯笼跟了过去。这一路上两人都再没有什么话。
燕凌已经洗漱过了,换了中衣懒在他床上,捧了一本书胡乱在翻,撑着眼皮在等他。一旁的冬青面色阴沉,天麻愤愤不平,唬得小太子也不敢胡闹,好不容易见他进门,燕凌蹭一下子来了精神,叫了一声‘皇叔’,见燕承锦面色如水,便把一肚子的疑问都咽了回去,只拿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似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儿什么端倪来。
燕承锦也不理会他,半哄半强迫地让燕凌睡了。这才得空把事情原委大致的和冬青大致一说,让他下去查证。冬青脸色不善,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看了看燕承锦一脸疲色,还是把话忍了下去,放了帐帏轻轻退了下去。
等人都退了出去,燕承锦却是睁着眼盯着帐顶好一阵子,最后叹了口气,翻身把睡梦里本能地往暖和处拱的燕凌揽进怀里,又对着孩子可爱的睡颜发了会儿呆。
他就这么睁了半夜眼,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不秘他心里怎么想,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在人前仍得若无其事一付笑颜,客客气气地将一干高僧道士送走。
等将这些杂事料理得差不多,燕凌也正好洗漱完毕用过了早膳,燕承锦便依着昨天的承诺送他回宫。
刚把燕凌抱上马车,就有名侍卫从外面匆匆赶来,悄声禀报了几句话。燕承锦脸上就有些阴晴不定,却什么也没说,摆一摆手让他退下去了。
燕凌从车窗里探出个小脑袋看在眼里,等皇叔上了马车,就腻过去拐弯摸角地追问燕承锦那人说了什么。他本能地觉得那人说的话一定和昨天的事情有关。
那人说的事不算大,只是也不好让燕凌知道,怕惊吓了他——那位当日邀着陆世玄去散心的陆家子弟,昨天夜里喝醉了酒,失足摔在离家不远的河道里淹死了。偏偏这般巧偏偏是这个时候……
燕承锦被他一叫回过神来,摸了摸燕凌的发顶,随口敷衍他几句。自己心里却也有些忐忑,这事若是意外还好,若是因为走漏了风声……虽然这事是纸里包不住火,但想到要面对兄长和太后,燕承锦也不禁头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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