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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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老妇人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老男人，没有说话。老男人右手拿着一根签拨了拨水烟壶，叭嗒了两口，才慢条斯里的地说了两个字：&ldo;免礼&rdo;，然后就不说话了。

蒋元慈在地上跪着，埋着头，手拱过头顶，一动也没有动。他没有想到，这个所谓&ldo;表叔&rdo;是这样的冷漠与沉静，与他想象的热烈迎接的场面相去太远。这个时候，他该咋办呢？他迟疑了，为难了，没主意了。他就那么着。虽然极其不想那样，却也不敢任性起来。他只能忍着。他真的明白了，正如他额爹所骂，他还真的不止是嫩了一点，他实在是嫩得太多了！

在蒋元慈看来，差不多过了几个世纪，那老女人实在看不过了，才说了一句&ldo;贤侄请起&rdo;。

蒋元慈哪听得这话？猛地一起，还差点摔倒‐‐他的脚麻木得没有一点知觉。他抱歉地一笑，挪到椅子上坐下来。他向门外瞟了一眼，右厢房一个半掩着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向这边张望着。凭他的感觉，那是一双小女人的眼睛。是不是她呢？她长什么样？不过，这只是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ldo;你姓蒋？蒲江的？&rdo;他&ldo;表叔&rdo;突然问道。

&ldo;当然，这可不是张嘴就能说的，姓蒋。您家前五辈上，是我们家的女婿。您是我的表叔。&rdo;蒋元慈完全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ldo;可是……&rdo;

&ldo;咋啦？&rdo;

&ldo;你说的都不假。可我们姓蒋的亲戚都在眉州洪雅。我咋就从来没听说过蒲江有姓蒋的亲戚？&rdo;

&ldo;哦，&rdo;沉闷了好一会儿，蒋元慈站起来说，&ldo;既然是这样，哪打扰了，告辞！&rdo;紧接着又故意高声叫道：&ldo;文洲，我们走！&rdo;他瞟了一眼那窗户，迈开步子，便向大门走去。

&ldo;留步！&rdo;他叫了文洲正要走下他们家门前那长长的石梯时，背后传来那&ldo;表叔&rdo;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慢慢回头看去，&ldo;表叔&rdo;端着水烟壶站在门里，旁边一个二八少女拘着他的手臂，正在含羞地看着他。

&ldo;呵呵，咋啦？难不成还叫我给茶水钱？&rdo;

&ldo;进来坐下说。&rdo;

蒋元慈看了看&ldo;表叔&rdo;，他是一脸微笑，神情慈爱而安祥；再看看他身边那女子，正羞怯而热烈地望着他。当他们的眼睛碰在一起时，她便倏地埋上头转一边去了。蒋元慈心里一动，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涌上心来。他乖乖地迈动步子，从龙门外向里走来。

在堂屋里坐定之后，&ldo;表叔&rdo;一番诚恳道歉，说自己生意烦杂，时间紧张，以至于亲戚之间也难于走动，实在是失礼。既而问道：&ldo;家翁可好？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蒲江去的？&rdo;

&ldo;我额爹额妈都很好，身板硬朗。我们祖上本是洪雅县保安乡天池下坝人，讳三仙。康熙四十二年，因做些小生意，来到蒲江地界，于是定居，到我额爹这一代，已经六世。怎赖世道艰难，势微力薄，家贫志短，羞于回乡省亲，以至于诸多亲属，至今也不相认……&rdo;

&ldo;呵呵……&rdo;&ldo;表叔&rdo;看了一眼&ldo;表婶&rdo;，两人对了一会儿眼睛，都让人看不出来地微微含首，脸上便显出许多的温情来。&ldo;是呢，幼时听我奶奶说过，我们家祖上是有一个名叫三仙的长辈游商而未归，原来是去了蒲江地界。你说说，你们在蒲江的情况？&rdo;

蒋元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递到表叔手里，&ldo;你看，都在这上面呢。&rdo;

&ldo;蒋氏家谱？&rdo;表叔一愣，快速地翻看着，一边看一边还&ldo;哦，哦&rdo;着。看完之后，对蒋元慈说，&ldo;这是你三表哥，&rdo;然后转身道：&ldo;老三，这是你元慈表弟，快来见过&rdo;！

&ldo;额爹你忘了？是我把他带进来的。&rdo;三表哥笑道。

&ldo;你去把大哥二哥叫来。&rdo;

&ldo;要不要叫四妹？&rdo;

&ldo;叫来也好，&rdo;表叔疑了半晌说道，&ldo;表兄妹，亲戚，是该认认。&rdo;

不一会儿，大表哥，二表哥，四表妹，都进来了。蒋元慈一一施礼见过。

这会儿他表现得相当的礼貌，言词相当的得体，举止相当的文雅，以至于那一家子本来有些冷峻的脸上也显出许多的阳光来。尤其是那四表妹，红着一张小脸应了万福之后，还偷偷瞟了蒋元慈，万般羞怯地埋下头去扯着自己的小手。

因为他的到来，吴大院子上上下下都呈现出喜庆祥和的气氛。蒋元慈感到了他们的热情。蒋文洲也特别的高兴，左一个表叔，右一个表老爷，叫得相当的甜。

☆、第一缸蓝靛

在吴家大院这些天，蒋元慈受到了相当热情的接待。每天吃的，玩的，应有尽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蒋文洲也说，要是多耍几天，光怕会胖得不成人样了。

唯独让他不高兴的，是那&ldo;三表哥&rdo;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说是专门陪他们玩的，白天陪他们吃饭喝酒，晚上陪他们睡觉吹牛。两个人年岁相当，半天下来就熟得象亲兄弟了。只是有一点，他要去哪儿他都会阻止，这儿不能去，那儿不能去，就象防贼一样。这是待客之道吗？他想，再怎么说，我也是显客嘛，岂有此理！

&ldo;为啥？&rdo;有一天，他一边端起茶来喝，一边相当随意地问他三表哥。

&ldo;额爹说了，外人不能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rdo;

我是外人？蒋元慈心里很不舒服，脸上一下子多了一些的颜色。

&ldo;呵呵，我是说，我额爹说了，祖上定的规矩。&rdo;他&ldo;三表哥&rdo;好象觉察出话没说对，马上补了一句。

&ldo;哦。&rdo;蒋元慈心头想，传男不传女，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可能是未来的女婿啦？他禁不住笑出声来。一抬头，看见门外蒋文洲跟他们家下人聊得火热，他打了个眯笑。转过头来，心想，还好，他们没怎么管蒋文洲，虽然他也是亲戚。他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抬起头来，右边横房半掩的窗子里面四表妹那双火热的眼睛正在望着他。他看着她，她也没有躲闪，也直直地看着，两双眼睛就象被一根火炼子拉着，热热地对视了好一阵子。

&ldo;哎，听说你们打靛是祖上传下来的？&rdo;蒋元慈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ldo;是啊。我老爷说，他都不晓得从好久开始的。&rdo;

&ldo;销路应该很好吧？&rdo;

&ldo;不愁卖呢。我们种了几十亩上百亩的蓝子，还要割山上的野生的，打多少出来，卖多少出去。&rdo;

&ldo;哦……不过，要是能用机器生产，那就好了。这样的做法，生意再好，赚钱再多，那也只能算是个手工作坊，离大工业生产还远着呢……&rdo;

&ldo;机器生产？咋整？&rdo;&ldo;三表哥&rdo;惊愕地看着他，显然是来了兴趣。

&ldo;我也没见过呀。我只是在报纸上，书上看到过。&rdo;趁喝茶的当儿，他又瞟了一眼那窗户，那窗子比先前开得大了一些，已经可以看到表妹的上半身了。他忽然把声音提高了一截：&ldo;曾国藩、张之洞他们就办了许多的工厂，他们说，只有办工厂，才能提高国家的实力，&lso;仅树五谷，利薄不足为养。工为体，商为用。&rso;就算是种田耕地，劝农之要也要讲化学。可是你看我们国家现在……&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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