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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感兴趣,”珊娘一撇嘴,“可你们这么追着人家跑,我看着觉得丢脸!怎么说一笔都写不出两个‘侯’字,偏偏我也姓侯。”
七娘的脸一红。
珊娘又道:“我不知道七姐姐到底看中了他哪里,我只怕姐姐是因为那天我说的那些话,才注意到那人的。姐姐原该有个更好的前程才是,可若是因为我那天的胡说八道,竟乱了姐姐的心神,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七娘看着她,眼眸一阵闪烁。半晌,忽然道:“你不看好他?”
珊娘眨了眨眼。虽然她们姐妹几个从小就被一同养在西园里,其实这时候彼此间多只是一些面子情,倒是各自出嫁后,随着年龄渐长,倒渐渐想起往日对方的好处来,来往书信中也比小时候更多了一些亲密。
她叹息一声,直言不讳道:“我确实不看好他。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之外,他还有什么?对人温柔体贴?还是善解人意?”她讥嘲地一撇嘴,“那人,就跟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心里想什么全靠猜,猜得对不对全靠天意。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反正我肯定是要郁闷死的……”——事实上她也已经郁闷死过一回了。
“也许,他只是没遇到对的人。”七娘后退两步,靠着回廊栏杆道:“许遇到对的人,他就愿意开口了呢。”
珊娘一眨眼,忽地一阵苦笑。当年她便是如她七姐姐这般想的。
“七姐姐以为,牛牵到京城就不是牛了?!”她冷笑一声,也跟过去,背靠着栏杆道:“你以为你终有一日能打动他,你以为你就是那个对的人,可是谁又能保证,你就真是那个人呢?!便是做生意的,在入市之前还知道要拨拉一下算盘,盘算一下投入和收益。风险过大的生意,怕只有傻瓜和赌徒才肯去做。偏女孩子一辈子只能嫁一回,这样大的赌注,值得吗?”
七娘看看她,笑道:“说得好像你吃过好大的亏一样。你这么偏激做什么?原就只是说着玩呢,哪里就真要怎样了,我也不过是看看而已。”顿了顿,她忽然凑到珊娘耳边,小声道:“说是那一个,浴佛节的时候会跟着他家太太过来礼佛。”
珊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七说的是次辅家的那个。她眼一亮,鼓励着七娘道:“姐姐到时候仔细看看,就知道哪一个更好了。”前世时她七姐可是把那个七姐夫管得服服贴贴的。
七娘又横她一眼,带着三分高傲道:“我这不就是在看吗?倒叫你有得没得说上一堆。”顿了顿,又看着她笑道,“你跟以前还在西园时果然很不一样了。以前这些不中听的话,你定是不肯说的。不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承你的情。”再顿了一顿,道:“说起来,我们姐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不带拐弯抹角地说话呢。”
“不好吗?”珊娘笑道,“反正我是打算以后都这么说话了。”
“我可做不到。”侯七一撇嘴。
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有时候,女孩子间的推心置腹来得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当然,这一刻相处融洽,许下一刻彼此就又翻了脸。
虽如此,曾经历过一世的珊娘心里却是比侯七更明白,姐妹就是姐妹,不管彼此间怎么算计,怎么相爱相杀,长大后,却仍能莫名记挂着当年那个曾彼此算计过的姐妹。
珊娘摇了摇手里的签条,笑道:“七姐姐可要帮我?”
七娘又是嫌弃地一撇嘴,“这浆糊臭都臭死了,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得了,我回去了,省得又叫你说丢了你的脸面。”说着,她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七娘走后,珊娘一边翻找着签条,一边沉思着。虽然林老夫人说,女孩子不该把婚姻当作是追求更好生活的手段,可事实却是,可供女孩子们寻求更好生活的手段太过有限。便是值得追求向往的好男人都不多,何况即便求到了,也不代表她们从此以后就能一直幸福。
才刚袁长卿没说,但如果他肯说实话,她相信,他所说的那个“来日方长”,未必没有在妻子之外重新找个“红颜知己”的意思。当初给他六安他不要,那只不过是他不喜欢她的逼迫而已,却不代表他没有一颗向外发展的心。便是受条件限制,没办法向外发展,总还能在心里藏着一个人,比如他才刚承认喜欢的林如稚。可笑的是,他竟觉得不休妻就已经是一个负责任的丈夫了。偏这世道永远向着男人,男人可以重觅知音,女人却不行,一辈子只能被绑死在一个男人身边。而实在无从挣扎起时,女人似乎也只能选择像五太太那样逃避了……
在寻求幸福的路上,女人真可谓一个脚印一斑血呢……
想到五太太,珊娘不由就想到五老爷。想着这对活宝似的父母,她那郁结的心情才终于稍微开朗了一些。
之前珊娘一直以为,五太太和五老爷之间的问题,不是五太太不喜欢五老爷,就是五老爷不喜欢五太太。却是再想不到,只一夜之间,就证明她的猜测全是错的。五老爷那里一向无所顾忌,早已经把他对五太太的心思表达得淋漓尽致;五太太这里虽然表面装着平静淡定,那明显红润了的脸色,以及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却是处处透露着她的真实心情。
这对欢喜冤家,头一次叫珊娘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猜测别人的心思。
不过,珊娘更好奇的是,五老爷到底是怎么搞定五太太的?而五太太又是怎么被五老爷攻下的?!
偏她那里旁敲侧击了好几回,都叫太太假装听不懂躲了过去。五老爷又是她爹,珊娘还没那胆子去捋老虎胡须……
珊娘一边抿唇微笑着,一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一边对照着那些捐赠物翻找着签条。终于又找到一个对应的,偏那是一对一人多高的漆瓶,也不知道是谁,把那旧签条贴在高高的瓶口处,叫她怎么也够不着。
她扶着漆瓶,踮着脚尖去够那张旧签,谁知这漆瓶只是看着很重,被她那么轻轻一碰就摇晃了起来。珊娘吓了一跳,两只手抵着瓶身,那踮起的脚尖尚未落回地面,耳旁就响起一声警告,“当心!”
随着那声警告,一只手从她耳旁掠过,牢牢扣住那只漆瓶的瓶颈,另一只手则从她的头顶上方伸过去,一把抓住了瓶口。
珊娘蓦然抬头,便只见袁长卿站在她的身后,两眼看着那只漆瓶,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这姿势,简直可以说是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怀里。
偏她这会儿尚未开始抽条,个头仅仅及到他的胸口。她这般抬着头,顿时就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刘海。
珊娘的眼忽地就是一眨,蓦地低下头,摆正了脑袋。
扶稳漆瓶,袁长卿顺势摘下那张旧签,这才退开一步,看着那签条道:“这个太高了,我来贴吧。”
珊娘又眨了一下眼,一言不发地用沾着浆糊的刷子,在那待替换的新签条顶端抹了一层浆糊,这才将那张新签递了过去。
袁长卿接过去之后,她就没有再站在那里看他贴签了,而是走到一旁,对照着下一只錾金铜兽熏香炉上一张脏兮兮的旧签,翻找着手里的新签。
而,若是仔细看去,多少还是能看得出来,她的耳尖正微微泛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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